第777章 王德发:我咋越想越慌
二月二十二日,辰时初刻。
距离礼部贡院内帘封柜锁匣已经过去了一夜,距离二月二十四日辰时杏榜张挂还剩整整两日。
内城东长安街偏巷,致知书院小院内一片安静。
当初在惊鸿后院洗尘宴上,先生曾笑着发话,让刚从贡院号舍里熬了九天七夜出来的六个弟子回院睡他个三天三夜。
先生说的睡三天,自然是让大伙儿彻底放下书本与考卷,在院里清清静静地休沐调养三日,不必去理会外头的朝堂风浪。
这三天里,师兄弟六个每天除了按时起床喝粥吃菜,闲暇时便在屋里安心补觉,把考场里熬空的精气神一点点养了回来。
直到今日清晨,三日静养之期已满,初春的阳光洒满青砖小院,东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王德发穿着一件宽松的青布夹袄,揉着睡眼迈出房门,站在廊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浑身的骨头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哎哟,连着歇了三天不用看书做题,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这日子可太舒坦了!”
王德发拍了拍肚皮,肚子里立刻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前两日先生顾念大伙儿在贡院里啃了九天干硬烧饼,肠胃虚弱,便吩咐厨房每顿只熬清淡养胃的小米山药粥,佐以几样爽口小菜。
连喝了两天清粥,王德发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大清早一睁眼就满脑子都是大肥肉。
王德发吸了吸鼻子,顺着院子西头飘来的肉香味儿,一路小跑钻进了小院厨房。
厨房里,叶敬辉正挽着袖子坐在灶膛前添柴。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大锅,锅里炖着满满一锅带筋的黄牛腩和白萝卜,奶白色的浓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与桂皮的辛香扑面而来。
“叶教习,您老起得可真早啊!”
王德发凑到灶台边,掀开木锅盖探头看了一眼,馋得直咽口水。
叶敬辉斜了他一眼,随手把一把大铁勺塞进他手里:
“少在这儿偷吃!”
“前两天先生怕你们刚出考场脾胃虚,只准你们喝清粥养胃。”
“先生算准了你们几个小崽子今儿满三天该馋肉了,寅时末就让我去东市挑了三十斤新鲜牛腩炖上。”
“去,把案板上那两筐白萝卜切了,再往灶膛里添两根硬柴,再焖半个时辰才能出锅。”
“得令!”
王德发眉开眼笑地接过铁勺,先往嘴里舀了一小口热汤,烫得龇牙咧嘴,随后抄起菜刀,在案板上咔嚓咔嚓地切起萝卜来。
可切了没几刀,王德发手里的菜刀就慢了下来。
他拿着半截白萝卜,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小声嘀咕道:
“叶教习,您说内帘聚奎堂那边,昨儿个是不是已经把三场卷子全审完了?”
叶敬辉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木柴,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说道:
“那还用问,后天一早就要贴杏榜了,昨儿个傍晚礼部那边就已经下了铁锁封柜。”
听到铁锁封柜四个字,王德发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搁在案板上,整张胖脸顿时垮了下来:
“完了,铁锁都挂上了,那胖爷我的名次岂不是已经板上钉钉,想改都没法改了?”
叶敬辉被他逗乐了,起身踹了他屁股一脚:
“你小子在贡院号舍里头呼噜震天响的时候,胆子比谁都肥,怎么到了快放榜的节骨眼上,反倒跟个新媳妇似的扭捏起来了?”
王德发苦着脸,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头比划道:
“叶教习,您是不知道啊!”
“在考场里头,胖爷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按着先生教的三层包子法子,痛痛快快写了一通。”
“可这三天在院里歇下来,我夜里躺在床上越琢磨越心虚!”
“您想啊,内帘那十八个同考官里头,多半都是礼部和翰林院出来的老夫子,平日里最讲究个斯文体统。”
“可我第一场写了铁棍打人,砍断船舵,第二场写了拿五十石粮食悬赏饥民抓恶霸。”
“到了第三场,我更是把咱们南城极乐坊刀疤刘那帮头目收编当片区大营长的事儿全给捅上去了!”
“万一那些翰林院的老夫子瞧见我卷子里写的良犬,红袖标,连坐法,骂我满身江湖匪气,世俗气太重,直接拿红笔给我画个大叉怎么办?”
叶敬辉抱起双臂,哼了一声:
“谁敢给你画叉?”
“南城三十六个工区上百万流民,要是没有你小子带着刀疤刘那三千号弟兄日夜弹压,这会儿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主考官是晏阁老,那老头子虽说以前爱和稀泥,可这回连出三道实务考题,要的就是能干实事的真把式,怎么可能把你的卷子刷下去?”
话虽这么说,王德发心里那块石头还是落不下地。
他把切好的萝卜倒进大铁锅里,连围裙都没解,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牛腩汤就冲出了厨房。
此时,院子里的其余几人也都已经梳洗完毕,各自忙活开了。
东侧廊下,李浩正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手里拨弄着一把十三档算盘。
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正在复核近期海运新粮入库与书院印坊的收支细目。
西侧的空地上,张承宗挽着灰布短褐的袖子,脚边堆着几根刚刨平的坚韧榆木和生铁构件。
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匠凿子,正叮叮当当地在木梁上凿着榫卯眼。
苏时穿着一身干净的水墨青衫,坐在张承宗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执着炭笔,正在一张厚宣纸上帮张承宗绘制改良双人踏犁的分解图样。
而周通则端坐在北屋台阶前的竹椅上,膝上放着一册《大夏律例疏议》,正用朱笔在页边做着批注。
“浩子,浩子!”
王德发端着肉汤跑到李浩桌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把碗往桌上一放,急切地说道:
“你快停下算盘,帮胖爷我推算推算!”
李浩头也不抬,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拨动,随口问道:
“算什么?”
“极乐坊赌局的赔率,我不是早在进考场前就给你算过了吗?”
“刀疤刘押了两千两银子赌你进前十,一赔一百,只要后天你的名字挂在杏榜前十名里,相府钱庄就得吐出二十万两白银。”
王德发连连摆手:
“浩子,我不操心那二十万两银子,我就让你算算,我在内帘那帮考官手里头,到底有几成把握能挤进前六名!”
“先生在考前可是跟严尚书,孟学士立下了军令状,说咱们师兄弟六个要把今科会试前六名全包圆了!”
“顾哥,周师兄,承宗师兄,苏时,还有你李浩,你们五个文采好,立意高,拿前五名那是十拿九稳。”
“可万一到了第六名,那些考官嫌弃我文字功底糙,世俗气太重,把陆文轩或者谢灵均排到了第六名呢?”
“要是把胖爷我踢到了后头,那我不就成了拖累全院的罪人了吗?”
听到王德发这话,正在凿木头的张承宗停下手里的铁锤,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憨厚地笑道:
“德发,你瞎琢磨什么呢?”
“咱们六个是一起进的考场,写的六环大策也是环环相扣。”
“要是没有你管着那三十六个片区的治安,我的军屯永佃和李浩的特许凭证根本落不了地,晏阁老一眼就能看明白里头的轻重。”
坐在竹椅上的周通也抬起头,合上律例书册,冷静地剖析道:
“德发,你不必自乱阵脚。”
“按照《大夏科场条例》,会试三场并重,尤以第三场五千言策论定鼎乾坤。”
“你在第二场用了顾师兄和苏时替你打磨的台阁体表文框架,格式上绝无半点破绽。”
“到了第三场,考题问的就是如何化天下之蠹为社稷之用。”
“满场五千名举子,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写出收编市井渠魁,以恶治恶的实策。”
“哪怕有几个守旧房官挑你文辞粗粝的毛病,只要卷子到了晏阁老案头,你这一环就绝不可缺。”
苏时放下手里的炭笔,看着王德发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笑着安慰道:
“德发,周师兄和承宗师兄说得对。”
“你这几日与其在院子里胡思乱想,倒不如趁着牛腩快熟了,去给先生盛一碗过来。”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帘掀开,先生陈文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描红馆阁字帖和三支狼毫笔,缓步走下台阶。
“先生!”
院内六名弟子齐刷刷地起身行礼。
陈文摆了摆手,走到石桌旁,把那摞描红字帖往王德发面前一放,似笑非笑地说道:
“看来这三天的清静休沐,还是没让王德发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给歇踏实了。”
“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正好,从今天早饭后开始,每天在这张桌子上给为师规规矩矩描两百个馆阁体大字!”
“啊?”
王德发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字帖,胖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
“先生,会试都已经考完了,后天就放榜了,怎么还要练毛笔字啊?”
陈文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苏时递过来的清茶抿了一口,开口说道:
“会试是有上百名誊录书手用朱砂笔替你们重抄朱卷,内帘考官看不见你那手歪斜散乱的墨迹,你才能靠着里头的实策过关。”
“可十日之后的太和殿殿试,那是当着万岁爷和满朝文武的面,在皇榜黄绫卷上亲笔作答,直接呈送文华殿由八位读卷大臣和万岁爷亲览!”
“殿试没有誊录书手替你遮羞,你若是还写出一手歪歪扭扭的字迹,到时候不用秦斯年开口,翰林院的读卷官就能拿字迹不敬御前治你的罪!”
“真到了那一步,人家一脚就能把你从前头踹到三甲末尾去!”
“怎么,你不想在殿试里继续留在前六名了?”
王德发一听殿试没有誊录书手,顿时吓得一缩脖子,二话不说就把那摞描红字帖抱进怀里,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练!”
“先生您放心,别说一天两百个大字,就是一天写五百个,学生也非得在殿试前把这手字练得横平竖直不可!”
院子里的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和李浩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陈文转过头,对正在擦拭凿子的张承宗问道:
“承宗,你这一大早不歇着,在鼓捣什么木活?”
张承宗连忙捧起地上那具已经初具雏形的木制农具,走到陈文面前禀道:
“回先生,学生前几日算着节气,再过十来天就是惊蛰春耕了。”
“神京城外那三十六个工区的流民分到了卫所抛荒的军屯田。”
“可朝廷眼下缺耕牛,十户人家才分得一头老牛,若是全靠人力挥锄头翻地,只怕误了春耕农时。”
“学生便想着把江南的踏犁改一改,做成这种双人并排踩踏的省力铁齿踏犁,并在犁架上加装一个漏种木斗。”
“两个壮劳力踩着踏犁往前走,前头翻土,后头顺带就把麦种按定距点进土沟里,一天下来能顶大半头耕牛的活计!”
陈文伸手摸了摸那具踏犁上严丝合缝的齿轮与铁齿,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好,心里时刻装着城外那几十万百姓的春耕口粮,没有因为考完了会试就松懈半分,这才是我致知书院的弟子。”
“等你把这具样犁试制妥当,让工部那边照着图样赶制三千具,分发到各处军屯营地去。”
“是,先生!”
张承宗得到先生夸奖,干劲更足了。
这时,叶敬辉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牛腩出锅了,王德发欢呼一声,跑进厨房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萝卜牛腩,又搬出一摞刚蒸好的大白面馒头。
师徒几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迎着暖融融的晨光大快朵颐,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