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双骄煮茶手谈,东宫兄妹造访
吃过早饭,王德发老老实实地坐在东廊下的书案前,腰板挺得笔直,左手按着镇纸,右手握着狼毫笔,一笔一划地在描红字帖上苦练馆阁体。
李浩回屋去整理度支札记,周通和张承宗则凑在西院角继续调试那具双人踏犁的漏种木槽。
就在这时,小院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院门推开,身穿一袭锦袍的陆文轩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提着两坛泥封完好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还有两罐刚从江南快马送达的明前雨花春茶。
“见过先生,见过诸位兄台!”
陆文轩进院先向廊下的陈文躬身行礼,随后笑着将酒坛和茶罐放在石桌上。
正在树下看书的顾辞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去,笑着打量了陆文轩一眼:
“文轩兄,看你今日红光满面,想来这三日也是在府中歇得极好。”
陆文轩哈哈一笑,展开折扇摇了摇:
“托先生的福,那晚在惊鸿后院喝了热黄酒回去,我就照着先生的话把商行账本全推了。”
“这三天在府里踏踏实实吃茶补觉,连我们家老太爷派人来问考题都被我挡了回去!”
“今日正好满三日休沐之期,特来找顾兄煮茶手谈一局!”
陈文看着这两个意气相投的年轻人,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且去下棋聊正事吧,老夫回屋看两页书去。”
待陈文进屋后,顾辞亲手引燃红泥小火炉,注入山泉水,取出陆文轩带来的明前春茶投入紫砂壶中。
陆文轩则熟门熟路地从石桌下搬出那副乌木棋盘,执黑先行,在星位上轻轻落下一子。
顾辞捻起一枚白子,随手应了一着,开口笑道:
“文轩兄,方才听你说把陆老太爷派来问话的人都挡回去了,莫非江南本家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陆文轩手里的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天元之位,抚掌笑道:
“可不是嘛!”
“我这一趟来神京赴考,先把江南陆氏半数的流动船队调去了太仓港候命。”
“随后我又带着南北十八家商帮,跟城外通天阁工区签了大批楠木,生铁和粮秣的供货长契。”
“族里那几个守旧的叔伯老太爷,前些日子天天往京城递加急家书,生怕我得罪了相府和紫阳书院,把陆家百年家业赔进去。”
“直到今天早上,太仓港那边八百里快船传回消息,说是第一批满载江南新粮和川蜀巨木的海船已经顺顺当当地进了天津卫大沽口!”
“族里那帮叔伯算清楚了这里头的真金白银,再也没人敢多嘴半句,今儿一早送这雨花春茶来的时候,连家书里的口气都变得客客气气了!”
顾辞看着神采飞扬的陆文轩,在棋盘中腹落下一枚白子,笑着说道:
“世人皆道商贾重利轻别离,那是因为过去两百年里,朝廷从未给过天下商贾堂堂正正报效社稷的名分。”
“如今大沽口海路初通,城外百万流民安居乐业,南北商帮亲眼见到了实利与信义,自然知道该往哪条大道上走。”
“不过,会试放榜之后,真正的硬仗还在十日后的太和殿上。”
“秦斯年与守旧派在礼部贡院拦不住咱们,必然会在御前殿试时拼死反扑。”
陆文轩低头看着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相生的局势,怔了片刻,随即举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对顾辞感慨道:
“顾兄,我还记得当日在江宁天香阁初见你时,满城权贵都拿我陆家当块肥肉,唯有你敢跟我签下那纸生死对赌的秘契。”
“后来从太仓港破局,到一路北上杀进这神京城,看着顾兄与先生,还有诸位兄台一起搅动风云,将满城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们做这一切,却只为给城外百万流民谋一条活路,给天下商贾与寒门开一条新路。”
“人生在世,能得顾兄这样一个背靠背押上身家性命的知己,哪怕十日后在太和殿上面对刀山火海,我陆文轩也奉陪到底!”
顾辞端起茶盏,与陆文轩在空中轻轻一碰:
“彼此彼此。”
“等这科春闱与殿试尘埃落定,大夏内海市舶司大开之日,还要靠文轩兄替朝廷掌好这万里海贸的帅旗!”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春茶一饮而尽。
就在顾辞与陆文轩对弈过半之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叶敬辉推开院门,只见身穿宝蓝色常服的太子萧裕桓先一步迈过门槛。
打扮成俊俏小公子模样的安平公主萧明月,以及身着淡碧色织锦褙子的柳若云,也紧随其后走进院来。
“见过黄公子,见过小公子,见过柳姑娘!”
院内的顾辞,陆文轩,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还有满手墨汁的王德发纷纷起身见礼。
“诸位快免礼!”
萧裕桓笑着双手虚扶,示意众人不必拘束。
萧明月一进院子,眼睛就在人群里滴溜溜一转,立刻看到了站在西侧廊下的苏时。
她脸上顿时绽开亲昵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苏时身边,亲热地挽住苏时的胳膊说道:
“苏时,我前天回去之后一直惦记着你,这几日你在院里歇得怎么样?”
“手上的红印子消了没有?”
柳若云也笑着走上前,让身后丫鬟将两只精致的攒盒放在石桌上,对苏时柔声说道:
“苏公子,这是我早上亲手做的桂花山药糕和玫瑰酥酪,最是养胃健脾,拿来给苏公子和诸位兄台尝尝鲜。”
苏时看着围在身边的萧明月和柳若云,心中一片温暖,笑着点头道:
“多谢小公子和柳姑娘记挂,用了柳姑娘送的百花凝露脂膏,手上的冻痕早就消退了。”
萧明月拉着苏时在石凳上坐下,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卷刚画好的丝绸图样铺在桌上:
“苏时你快看,这是惊鸿总店昨天刚送来的几款早春裙装草图,我想着还得让那位白大设计师再帮着改几笔,你眼光最好,快帮我参谋参谋!”
对萧明月而言,她心里早就认定了苏时是自己流落民间的亲姐姐。
只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因此只要一见到苏时,她便想要凑在身边撒娇亲近。
跟苏时亲热完了,萧明月一扭头,瞧见旁边的顾辞正拿着一枚白棋子含笑看着自己。
萧明月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一收,下巴微微扬起,端起了小公子的傲娇架子,背着手走到棋盘边哼了一声:
“顾辞,听说内帘昨儿个已经把卷子封进铁柜里了。”
“本公子可事先提醒你,这几天本公子在宫外头可是听了不少闲话,紫阳书院那帮人全在吹嘘会元必定是肖景明的。”
“你要是在后天的杏榜上连个会元都拿不回来,被那个肖景明压了一头,以后本公子出门逛街,可就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顾辞看着这位口是心非的小公主,摇了摇头,拱手笑道:
“小公子放心,为了保住小公子的体面,后天这张杏榜的头名,顾某说什么也得替小公子拿回来。”
听到顾辞这句笃定的话,萧明月耳根微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偏过头去假装看王德发练字:
“哼,这还差不多!”
而在另一边,萧裕桓先去东屋向先生陈文请了安,随后走出屋门,在院中缓步而行。
看到张承宗正在调试那具双人踏犁,萧裕桓走过去饶有兴致地询问了几句春耕农具的打造进度。
趁着萧明月和柳若云去东廊下围观王德发苦着脸描红字帖的空当,萧裕桓脚步微转,走到了独自站在海棠树下整理农具图样的苏时身旁。
初春的微风吹起苏时额前的一缕青丝。
萧裕桓看着近在咫尺的清秀侧脸,呼吸放轻了几分。
前几日洗尘宴上人多嘈杂,他只能远远敬上一碗浅酒,此刻在安静的小院树下并肩而立,他心底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
“苏小友。”
萧裕桓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白玉鼻烟壶大小的瓷瓶,趁着无人注意,轻轻放在苏时手边的石栏上:
“这是宫里头御药房用天山雪莲和百年老参合制的养神丸。”
“你在贡院里熬了九天,这三日虽然在院中静养歇息,但到底耗损了心血,十日之后还要去太和殿应对殿试。”
“这药丸每日清晨温水服下一粒,最能提振元气。”
苏时低头看着石栏上那只只有皇家内库才有的温润瓷瓶,又抬起头,迎上了萧裕桓那双眼眸。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那只瓷瓶收入袖中,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应道:
“黄公子厚赐,苏时记在心里了。”
看着她收下,萧裕桓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握紧,脸上露出了舒朗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