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柳承翰:半场开庆功?我不去丢那个人

第780章 柳承翰:半场开庆功?我不去丢那个人

柳若云辞别致知书院众人,乘马车返回位于内城西街的柳府。

刚一下车,守在二门处的柳府老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禀道: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大少爷自己从里头把观微阁的大铁锁打开了,还让厨房送了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进去。”

“老夫人正拉着大少爷在观微阁一楼说话呢!”

柳若云闻言心头一松,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后院的观微阁前。

只见原本紧闭了整整两天的观微阁雕花木门已经敞开,初春的晚风吹散了书楼里积攒多日的沉闷墨气。

一楼厅堂内,柳承翰已经洗去了脸上残留的墨痕与泪渍,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衫,头发也用一根木簪规规矩矩地束在头顶。

虽然连熬九天考场又关了两日书楼,让他整个人清减了一圈,但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狂傲与虚浮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清亮平和。

柳夫人正坐在他身旁,拿着帕子拭泪:

“承翰,你总算肯开门吃东西了,可把娘给吓坏了!”

“不就是一场春闱会试吗?”

“咱们柳家三代书香,又不缺那一个进士功名。”

“就算这回在考场上没发挥好,后天榜上没咱们的名字,大不了再等三年也就是了,你可千万别再跟自己过不去啊!”

柳若云迈步走进厅堂,对着柳夫人和柳承翰福了一礼:

“娘说得是,哥哥能想通走出来,比什么功名都强。”

柳承翰转头看到妹妹,脸上露出一丝平静暖意的笑容,起身给柳若云倒了一盏清茶:

“娘,若云,前两日是我魔怔了,害你们二老和妹妹跟着担惊受怕,是做儿子的不是。”

他指了指桌案旁那几只已经装满了旧诗稿,骈文集的大木箱,说道:

“这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楼里,没有寻死觅活,只是把过去二十年写的那几千篇花团锦簇的四六骈文,台阁试帖,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饱读三万卷孤本,下笔千言,是个能补天的经世才子。”

“直到在贡院号舍里遇到晏阁老那三道不许空谈的考题,我才彻底看明白。”

“我以前写的那些东西,除了堆砌辞藻骗几个酸儒叫好之外,在饿肚子的十万饥民面前,连一张擦汗的草纸都不如。”

柳承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坦然地说道:

“娘,您不用拿话宽慰我。”

“我在第二场表文里算崩了借粮的账,第三场五千言大策更是只写了一半就卡了壳,交上去的是半截残卷。”

“后天辰时礼部放榜,我是排在第三百名末尾,还是干脆名落孙山,我心里早就一清二楚,半点也不在意了。”

“与其学肖景明那样写调铁骑屠杀灾民,或者学魏云深那样暗加盐价火耗吸百姓骨血去争什么会元,我宁可交这一张守住读书人良心的残卷!”

柳若云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兄长,心中满是欣慰:

“哥哥能有这份本心,哪怕今科不中,也是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就在兄妹二人说话间,老管家拿着一张烫金红帖走进厅堂,躬身递到柳承翰面前:

“老夫人,大少爷,大小姐。”

“适才紫阳书院那边派管事送来了山长沈老太爷的亲笔请帖。”

“说是眼瞅着后天就要放榜了,沈山长邀大少爷去紫阳书院天章秘阁雅集,与肖解元,魏经魁一同商议后天放榜夺魁后的谢恩贺仪!”

“那位管事在门房还满脸喜气地说,大夏开国两百年来,礼部春闱历来以咱们紫阳书院的程朱理学与台阁文章为正宗。”

“他说今科会元和前三甲必定还是咱们紫阳三魁的囊中之物,请大少爷务必过去一叙!”

柳夫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期盼之色:

“承翰,你听听,沈山长这般笃定,说不定内帘的考官重你的文采,还是把你和肖解元他们排在了最前头呢!”

然而,柳承翰看都没看那张烫金红帖一眼,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娘,您别听紫阳书院的人在那里做春秋大梦了。”

柳承翰伸手将那张请帖合上,随手丢在装着旧废稿的木箱里,对柳夫人和柳若云笃定地说道:

“我自己的排名高低,我已经不在乎了。”

“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就可以把话放在这里。”

“后天辰时礼部红墙放榜,我们紫阳书院,绝不可能比得过致知书院!”

柳夫人愣了一下,奇道:

“这是为何?”

“你们紫阳书院不是有江南解元肖景明,经魁魏云深,还有三百名宿儒举人吗?”

“那个致知书院一共才六个学生,怎么可能比得过你们偌大一个紫阳书院?”

柳承翰说道:

“娘,因为这一科会试,考的根本与谁背的圣贤书多无关,也与谁的四六骈文写得漂亮无关。”

“晏阁老出的那三道题,第一场考如何立规矩治基层,第二场考十万流民冲关的绝境破局。”

“第三场考的更是眼下神京城外百万流民工赈,九边欠饷和通天阁四百万两亏空的真账!”

“这三道题,每一道都是贴着大夏江山命门扎下去的刀子!”

“肖景明和魏云深在考场外头就已经乱了心神,在考卷上写的无非是酷吏弹压和盘剥百姓的老套路。”

“反观致知书院那六个人,还有陆文轩,他们写的绝非纸面上的空谈文章,写的就是这一个月来在神京城外活生生救下百万百姓的真章程。”

“晏阁老既然敢顶着满朝风浪出这三道题,在内帘阅卷时就绝不会让那些死守旧规的腐儒把真正的救国良策压下去。”

“沈山长和肖景明他们现在有多自信,等到后天早上红墙揭榜的时候,摔得就会有多惨!”

说罢,柳承翰转头对老管家吩咐道:

“去回紫阳书院的人,就说我感染风寒,明日不去天章秘阁凑这个热闹了。”

“后天早上,我自己去贡院红墙下看榜!”

柳若云站在旁边,听着兄长这番洞若观火的剖析,忍不住想起半个时辰前在致知书院小院里看到的景象,心中暗暗赞叹兄长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柳府三条街外的紫阳书院天章秘阁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章秘阁二楼的紫檀雕花大厅里,檀香袅袅,灯火通明。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身穿绛紫色团花锦袍,手里端着一盏极品武夷大红袍,满面春风。

兵部右侍郎秦原坐在沈渊左手边的贵宾席上,正摇着一柄洒金折扇。

而在下首两侧,江南解元肖景明与经魁魏云深身着簇新的文士华服,姿态矜持地端坐品茗。

大厅四周还坐着二十余名紫阳书院的门生故旧,以及谢灵均,孟伯言,叶恒,方弘四名学子。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廊柱旁,赵思明低眉顺眼地站着,手里托着添茶的铜壶。

一名在京候补的紫阳书院门生起身向沈渊和秦原拱手贺道:

“山长,秦侍郎,眼下贡院虽然锁院森严,片纸不传,但算算日子,离后天辰时杏榜张挂只剩不到两日了。”

“咱们紫阳书院统领江南与京师文脉百年,历科春闱的会元与前十名,十有七八皆出自我紫阳门下!”

“依学生看,今科会试的头名会元与前茅座次,定然已经稳稳落在肖师兄与魏师兄手中了!”

厅内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那是自然!”

“咱们紫阳书院传承百年,乃是天下理学与台阁文章的正宗!”

“肖师兄与魏师兄在江南乡试便是解元与经魁,此次三场答卷更是字字珠玑,深合朝廷整肃纲纪,统制财赋之大体,满场五千举子,谁人能及?”

肖景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脸上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傲然与笃定,开口说道:

“诸位师弟过奖了。”

“此次春闱三场,晏阁老出的题目虽然偏颇刁钻了些,有些偏向刀笔实务,但科场终究是朝廷抡才大典,讲究的是代圣立言,体统威仪。”

“我在首场立论铁血按察,次场请调京营骁骑弹压白莲妖逆,末场主张裁撤九边冗兵,廓清京畿流民。”

“三场答卷一脉相承,全是站在天子雷霆乾纲之上立言。”

“礼部春闱阅卷向来由深谙台阁规制的老成之臣执掌,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廊庙正朔,什么是市井野狐禅。”

坐在对面的魏云深也抚着袖口,从容一笑:

“景明兄所言极是。”

“前几日第二场散场时,那个致知书院的王德发还在贡院门口大言不惭。”

“他说什么拿五十石粮食悬赏饥民抓人,发红头巾当护粮义民,简直是把礼部会试当成了黑道帮派分赃!”

“至于顾辞,李浩他们几个,就算懂点算盘记账的匠人伎俩,写进四书八股和五千言大策里,也不过是伤风败俗的旁门左道。”

“在讲究圣贤体统的内帘考官眼里,他们怕是连初阅堂荐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主位上的山长沈渊听着两名得意门生的话,满意地捻须点头:

“你们两个能有这份定力,老夫甚慰。”

“两百年的科场规矩,绝非凭几个狂生写几句大白话就能掀翻的。”

“虽说柳承翰那孩子此次在考场上不知受了什么邪风,方才回帖说称病不来。”

“但有你们二人坐镇,今科会试的鳌头,依然出不了我紫阳书院的门楣!”

兵部右侍郎秦原合上折扇,笑着对沈渊说道:

“沈山长放心,家父在阁中也说了,科举取士自有祖制法度在。”

“后天辰时放榜,本官虽不便亲自去贡院门前抛头露面,但已经命管家备好了大红喜绸与贺仪。”

“只等捷报传回,本官便在府中替肖贤弟和魏贤弟接风贺喜!”

肖景明与魏云深连忙起身,满脸得色地向秦原与沈渊躬身致谢:

“多谢秦侍郎与恩师栽培,学生定不负所望!”

满堂紫阳门生谈笑风生,个个沉浸在即将包揽魁首的笃定自信之中。

唯有坐在后排角落里的谢灵均,孟伯言,叶恒,方弘四人,在举杯陪笑的间隙,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廊柱阴影下的赵思明也轻轻垂下眼睑,握紧了手里的铜茶壶。

他们五个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群坐在天章秘阁里高谈阔论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屠民与加派盐耗,在真正的救国活策面前是多么可笑。

深夜,天章秘阁的夜宴终于散去。

秦原乘着暖轿离开书院,沈渊也在书童的搀扶下回后院歇息去了。

肖景明与魏云深并肩走下秘阁台阶,看着跟在后头的谢灵均,孟伯言,叶恒,方弘四人,肖景明停下脚步,背着手矜持地吩咐道:

“灵均,伯言,此次会试虽说竞争激烈,但你们四个平日里跟在我和云深兄身边听讲,功底尚算扎实。”

“想来在二百名开外搏个同进士出身,应当不成问题。”

“后天辰时放榜,你们四个早些去贡院红墙下候着,等看清了我和云深兄的会元,亚元名次,立刻让快马回书院通报。”

魏云深也拍了拍谢灵均的肩膀,随口勉励道:

“不错,等我和景明兄进了翰林院,日后你们四个若是外放州县,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写信来京城寻我们照拂。”

谢灵均,孟伯言,叶恒,方弘四人微垂着头,齐声应道:

“多谢肖师兄,魏师兄关怀,我等谨记在心。”

待肖景明与魏云深昂首阔步地转过回廊消失在夜色中,孟伯言这才直起腰,朝着地上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小声骂道:

“什么玩意儿!”

“还赏咱们一个二百名开外的同进士,日后外放州县寻他们照拂?”

叶恒和方弘也是满脸冷笑:

“看着吧,刚才在楼上吹得有多响,后天早上在贡院红墙底下,他们的脸就得肿得有多高。”

这时,赵思明从假山阴影后走出来,四下看了一眼无人,快步走到谢灵均四人面前,低声说道:

“谢师弟,后天一早五更天,我就借着去前门外买烧饼果子的由头先出书院。”

“我先去贡院大石狮子底下,给你们和致知书院的诸位占个最前排的位置!”

谢灵均认真说道:

“赵师兄,这几个月苦了你了。”

“你在考场上把《半月谈》里的精义全融进了三场答卷,后天那张杏榜上,必定也有你赵思明堂堂正正的一席之地!”

“等后天红墙揭榜,咱们给先生和顾师兄他们道喜。”

赵思明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好,咱们后天红墙底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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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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