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五更长街,辰时三炮启杏榜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四日,五更初刻。
距离礼部贡院张挂丁丑恩科会试杏榜的辰时正刻,还剩最后两个时辰。
此时的神京城尚未天亮,夜空中星斗稀疏,早春的晨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然而,从神京城外三十里处的永定河工区,到内城东面的礼部贡院长街,成千上万的人早已彻夜未眠。
城外西南卫所军屯大营正中央,燃着一堆熊熊跳动的篝火。
篝火前方搭建着一座简易却干净的松木香案,案上端端正正供奉着那块写有张承宗相公暨致知书院诸公长生禄位的红松木牌位。
牌位前摆着三碗清澈的井水,一碟刚烙熟的高粱面饼,还有一只盛着嫩绿麦苗的粗陶碗。
流民头领赵铁柱和兵部残废老卒刘瘸子,正带着三十六个工区推选出来的三百多名白发老农,整整齐齐地跪在香案前的泥地上。
赵铁柱双手举着三炷粗香,对着长生禄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把香插进装满黄土的瓦盆里,起身转头喊道:
“栓子,二牛,你们百人报喜队都准备妥当了没有?”
人群前排,一百名二十出头,身材精壮的庄稼汉子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轻便的短打棉袄,裤腿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腰里别着一块热乎的高粱饼。
领头的年轻后生拍了拍结实的胸膛,瓮声瓮气地答道:
“铁柱叔,刘大爷,俺们一百个弟兄全挑好了,个个都是能一口气跑二十里地不带喘气的快腿!”
“按您的吩咐,从崇文门瓮城一直到东城礼部贡院的十字街口,每隔半里地就蹲守咱们两个弟兄!”
“只要辰时一到,贡院红墙上贴出张相公和致知书院那几位恩人相公的名字,最前头的弟兄扯开嗓子一喊,一棒接一棒往外传。”
“不出两刻钟,准能把喜讯传遍咱们三十六个工区!”
刘瘸子拄着拐棍,用力点了点头,叮嘱道:
“都给我听好了!”
“咱们三十万关东,豫州逃难来的流民,年前在城外雪地里差点冻死饿死。”
“全靠张相公和致知书院的几位年轻相公替咱们想出工分换二十亩永佃田的活路,咱们才有了今天这热汤热饭和手里的铁齿踏犁!”
“今天是恩人相公们放榜的大日子,你们跑断了腿,也得把恩人高中的消息第一个带回来!”
“是!”
一百名精壮汉子齐声应诺,转身举着火把,迈开大步朝着京城崇文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而在崇文门内,通往礼部贡院的贡院东街与西街上,早已是火把通明,人山人海。
贡院西街路口,瑞丰大赌坊门前挂着十几盏硕大的红纱灯笼。
相府钱管事披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背着手站在赌坊门前的青石高阶上,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手持木棍的赌坊护院。
而在台阶下方的街道上,青衣堂堂主刀疤刘,黑虎帮赵掌柜,飞鹰会孙麻子三人并肩而立。
在他们三人身后,足足聚拢了三千名从南城极乐坊和三十六个工区赶过来的帮派弟兄!
这三千名汉子人人都穿着整齐的青布短袄,左胳膊上统一系着一条鲜红的布带。
最前排的二十个壮汉手里,更是各自拎着一面磨得金光锃亮的黄铜大锣!
钱管事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刀疤刘,嗤笑一声说道:
“刀疤刘,这五更天寒风刺骨的,你带着这几千号弟兄不去热被窝里睡大觉,跑我们瑞丰赌坊门口吹什么冷风啊?”
“还拎着二十面大铜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青衣堂今天要给谁发丧呢!”
刀疤刘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从怀里掏出那张加盖着瑞丰赌坊与相府钱庄鲜红大印的赌票,啪啪拍了两下,扯着大嗓门笑道:
“钱大管事,您老人家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睁大您的老花眼看清楚了,这是考前您亲手给老子立的字据!”
“老子押了两千两现银,赌我们祖师爷王德发王胖爷杀进今科会试前十名,赔率是一赔一百!”
“老子带三千弟兄和二十面大铜锣来,是怕一会儿辰时放了榜,你们瑞丰赌坊拿不出这二十万两雪花银。”
“到那时老子好帮你们敲锣打鼓,请全京城的街坊四邻都来掌掌眼!”
钱管事听罢,只当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刀疤刘哈哈大笑起来:
“二十万两?”
“刀疤刘,你怕不是烧酒喝多了还没醒吧!”
“今科礼部会试一共才取三百名贡士,全天下五千名顶尖举人往独木桥上挤,前十名那更是凤毛麟角的文曲星!”
“你们那个什么狗屁祖师爷王德发,在江南乡试就是个吊车尾的,连八股文的平仄都摸不透,在考场里头除了啃烧饼就是打呼噜!”
“前天紫阳书院那边早就传出准信了,今科会元和前十名全是人家紫阳书院和世家名士的囊中之物!”
“别说进前十了,那个死胖子今天要是能排进三百名末尾不落榜,我钱某人当场把这赌坊的招牌拆下来当柴烧!”
“你就等着辰时一过,你那两千两血汗钱彻底归我们钱庄吧!”
黑虎帮赵掌柜和飞鹰会孙麻子听得火冒三丈,刚想撸袖子骂街,刀疤刘却一摆手拦住了两人。
刀疤刘把那张红印赌票小心地揣回贴肉的胸口衣袋里,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盯着钱管事冷笑道:
“行,钱管事,咱们现在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离辰时放榜就剩一个多时辰了!”
“弟兄们,都给老子原地坐下歇着,把铜锣槌攥紧了,等辰时的三声炮响!”
三千名系着红布带的帮派汉子轰然应诺,齐刷刷地守在赌坊与贡院西街口,半步不退。
顺着西街往东走,到了礼部贡院正门前的青石大广场上,人潮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从全国各地赶考的五千名举子,京城各部院官员派来的家丁长随,还有南北各大商帮的管事悉数到场。
成千上万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更是把三丈高的杏榜红墙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在人群偏西侧的一处角落里,江宁府宁阳县的寒门举人赵文举,正裹着那件旧棉袍,一瘸一拐地往前挤。
虽然这几天按先生的嘱咐天天用热水泡脚,可他膝盖上的冻伤还没全好,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还留着考场上连写九天磨出来的血泡硬痂。
周围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举子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捂着鼻子嘀咕道:
“哪儿来的乡下土老帽,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来前排凑热闹,难不成还指望前头有他的名字?”
赵文举根本不理会旁人的白眼,只是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紧紧护住胸前的准考牙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面空荡荡的红墙。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先生说过,只要写老百姓的实话,大夏的科场就绝不会辜负寒门!”
“我不求什么前茅,只求榜上能有我赵文举三个字,让我能穿着进士官袍回宁阳县,替咱们赵家村那些被豪强欺压的乡亲们撑腰!”
而在距离杏榜红墙不到三丈远的东侧大石狮子底下,挑着两只空竹篓的赵思明,早已经在四更天就抢占了全场最好的位置。
寒风吹得他单薄的青布短衣猎猎作响,他的脚趾头在草鞋里冻得发麻,可他胸膛里的一颗心却跳得滚烫。
他既盼着能在这张杏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彻底洗刷过去三年在紫阳书院当牛做马的屈辱。
他更盼着在红墙最顶端的位置上,看到苏时和致知书院诸位师兄的名字!
此时,广场南侧那座三层高的状元楼上,同样亮着温暖的烛火。
三楼最东头那间视野极佳的临街雅间里,微服的太子萧裕桓与女扮男装的安平公主萧明月,早在五更梆子刚响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雅间的木窗推开了一半。
萧明月双手扒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瞧,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数万人头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长龙,兴奋得小脸通红:
“皇兄你快看,底下少说也有好几万人!”
“连房檐上和树杈上都爬满了看榜的书生,这也太热闹了!”
萧裕桓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视线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先看了一眼红墙外围西侧。
在那里,严正源,张炎,孟砚田,陆秉谦四府都派出了精干家丁。
十几名家丁正一人牵着一匹快马,手握马鞭,目不转睛地盯着贡院大门。
而在西街拐角处的一辆青帷马车旁,换了一身素净布衫的柳承翰正与妹妹柳若云并肩站立,神色平静地等待着开榜。
萧裕桓再将视线转向东街路口,只见紫阳书院那八辆奢华的紫檀木大马车正缓缓驶入广场东侧。
山长沈渊带着肖景明,魏云深从车上下来,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点头哈腰的守旧派举子,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肖景明与魏云深站在人群中央,昂首挺胸,负手而立,眉宇间满是目空一切的骄矜。
看到这一幕,萧明月撇了撇嘴,哼道:
“瞧那个肖景明和魏云深神气的样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会儿榜贴出来,看他们往哪儿钻!”
话音未落,东街老槐树下的偏巷口,两辆朴素的青布棚马车不紧不慢地驶了出来,稳稳停在了距离喧闹人群二十步开外的槐树下。
车帘掀开,叶敬辉先跳下车辕。
紧接着,先生陈文带着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以及骑马随行的陆文轩,依次走下马车。
“来了,苏时和顾辞他们来了!”
状元楼上的萧明月眼睛一亮,连忙冲着楼下挥了挥手。
萧裕桓握着茶盏的手也悄然紧了紧。
透过渐亮的晨曦,他一眼就看到了槐树下那个身穿水墨青衫,纤尘不染的少年身影。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苏时站在众师兄身边,神情恬静从容,迎着微冷的晨风,没有丝毫慌乱。
反倒是站在她旁边的王德发,今天特意在儒生青衫里头套了一件大红绸缎胖袄,把圆滚滚的肚子勒得鼓鼓囊囊。
一从马车上下来,王德发就听见西街那边钱管事和刀疤刘吵架的余音,又瞧见杏榜红墙底下那黑压压的几万人头,王德发只觉得两腿直打飘。
他一会儿伸手摸摸后脑勺,一会儿搓搓冻得通红的胖手,凑到顾辞和李浩身边,咽着唾沫小声说道:
“顾哥,浩子,我这心眼儿怎么跳得跟打鼓似的?”
“你们瞧瞧红墙底下那帮举人,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老大。”
“要是等会儿念完三百个人,里头没有我王德发的名字,或者把我排到了二百九十九名,那可如何是好?”
“我今天穿的这身大红袄子,岂不是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张承宗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王德发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德发,把腰杆挺直了!”
“先生就在旁边看着咱们呢,拿出你在极乐坊镇住三千帮众的威风来!”
陈文拢着袖子站在老槐树下,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耀眼的鱼肚白。
贡院至公堂前的日晷铜针,终于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辰时正刻的刻度之上。
“吉时已到,鸣炮,启门,发榜!”
随着明远楼上一声悠长高亢的唱喝声划破长空,贡院大门前的三尊铁铳同时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信炮轰然炸响,震得贡院广场四周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原本喧闹嘈杂的数万人潮,在这三声炮响落下的刹那,同时闭上了嘴巴,整条贡院大街静得连风吹旌旗的猎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紧闭了数日的礼部贡院正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明远楼高台之上,今科会试正主考官,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晏子衡身着大红仙鹤朝服,手扶白玉栏杆,威严端立。
而在贡院大门内,三百名顶盔贯甲的五城兵马司精兵手持水火棍鱼贯而出,在杏榜红墙前迅速列开一道严密的警戒人墙。
紧接着,十余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张榜官与鸿胪寺唱名官,双手高高捧着一卷长达三丈,盖满礼部鲜红大印的杏榜黄纸。
他们迈着庄重的正步走出龙门,径直走向东侧那面万众瞩目的红墙。
木梯架起,浆糊刷开。
全神京几万双炽热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盯向了那卷缓缓展开的杏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