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殿试前，先练下礼仪
酒过三巡，主桌上的孟砚田端着酒杯站起身，花白的长须一翘一翘，满面红光地指着院门外的两块金匾对严正源，张炎和陆秉谦炫耀道：
“严大人，张大人，陆大人，你们三位今日在状元楼上可都亲眼瞧见了！”
“去年八月老夫奉旨南下主持江南乡试，顶着满城腐儒的唾沫星子，把顾辞他们七个孩子点成了江南乡试的前七名！”
“当时京城里不知多少人背后笑话老夫老眼昏花，说江南乡试的前七名到了五千举人汇聚的礼部春闱，定要原形毕露！”
“结果如何？”
“今日礼部杏榜一贴出来，老夫在江南取中的这前七名门生，在五千名天下英才里头原封不动地把礼部会试前七名给包圆了！”
“你们说说，老夫这双招子，担不担得起一句慧眼识珠，万古伯乐？”
陆秉谦捻着胡须哈哈大笑，举杯敬了孟砚田一盏：
“孟大人确实慧眼如炬，不过要论伯乐，老夫当年主持江宁府院试时，可比孟大人还要早半年把顾辞他们六个孩子点进前十名！”
旁边的严正源根本没心思听他们两个争谁当伯乐早，他端着大酒碗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周通的肩膀上，扯着大嗓门喊道：
“伯乐不伯乐的老夫不管，老夫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
“十日之后太和殿殿试一完，吏部授官的时候，周通这孩子必须进我刑部衙门当实权郎中，专门替老夫执掌天下刑名与特巡铁律！”
说到这里，严正源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正抱着一只红烧大蹄髈啃得满嘴流油的王德发，越看越觉得顺眼，大手一挥补充道：
“还有王德发这小子，今天第六名考得实在提气！”
“等殿试考完，干脆把王德发也一块儿拨到老夫的刑部衙门来，专门统领京畿捕快和南城眼线，保管把天下盗匪滑吏治得服服帖帖！”
正在啃蹄髈的王德发听到堂堂刑部尚书点名要自己去管全京城的捕快，吓得手里的猪骨头差点掉进碗里，连忙缩了缩肥胖的脖子。
还没等王德发开口，对面的张炎顿时急了，一把按住桌沿站起身道：
“严大人，你这就太贪心了！”
“周通给你刑部也就罢了，顾辞，张承宗和李浩这几个孩子是推行内海开中，清丈军屯与核算度支的帅才，必须留在中枢和国子监！”
孟砚田更是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吹胡子瞪眼地护犊子道：
“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抢！”
“按我大夏两百年科举成例，殿试一甲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还有二甲前茅的传胪庶吉士，统统都得先入老夫执掌的翰林院！”
“顾辞，周通，张承宗，苏时，李浩这几个孩子都是未来入阁拜相的储相苗子，谁敢从翰林院硬拽人，老夫明日就去养心殿撞柱子！”
看着四位平日里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二三品大员，此刻竟为了抢学生吵得面红耳赤，满院众人全都忍俊不禁，哄堂大笑起来。
而在旁边年轻一辈的席面上，气氛更是热烈非凡。
刚刚考中会试第六名的王德发，从早上登完龙门高台回来，就一直舍不得脱下身上那件喜庆的大红绸缎胖袄。
他左手抓着一只油亮肥美的酱肘子，右手端着满满一碗绍兴花雕，冲着同桌的叶敬辉，周通，李浩和张承宗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
“老叶，周师兄，浩子，承宗师兄，你们刚才听见严尚书夸我了没有？”
“今儿个在贡院门口，胖爷我往那汉白玉龙门高台上一站，当朝内阁次辅晏阁老亲自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是经世济民的真学问！”
“你们是没瞅见台底下紫阳书院那边的脸色，肖景明那个自封稳拿会元的孙子，看着胖爷我站在第六名的位置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当场就被胖爷我的王霸之气给震得狂喷了一大口老血！”
坐在旁边的李浩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春笋，用筷子头敲了敲王德发面前的瓷盘，冷不丁开口拆台道：
“德发，这才过了不到四个时辰，你就把早上的事给忘干净了？”
“今天辰时在贡院东街老槐树底下，不知是谁两条胖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抓着马车木框哭丧着脸说要一头撞死在贡院石狮子上？”
“当时要不是承宗师兄和我在旁边架着你，你连迈步上台阶的力气都没有了。”
满桌人听得哈哈大笑，连对面席上的柳若云都忍不住拿锦帕掩唇笑出声来。
王德发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刚想狡辩两句，李浩又竖起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补充道：
“而且我刚才顺便替你算了一笔账。”
“你考前在极乐坊立过字据，赢下来的彩头银子除了给南城三千帮众弟兄换棉衣买嚼谷之外，其余九成全部捐给城外义仓和南城百姓。”
“再加上今儿个下午礼部报喜官的赏银，还有你包下整条甜水井胡同分发的喜饼喜钱，你攒的那点私房钱已经清零，还倒欠账房三两八钱银子。”
王德发听得眼角直抽抽，还没来得及捂胸口，坐在另一侧的周通已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冷峻地开口补刀道：
“银子的事还是小事。”
“方才挂匾时先生已经在廊下发话了，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乃是天子临轩亲策，前十名贡士随时要被万岁爷与九卿堂官当殿传召陛对。”
“按照《太和殿陛对钦定仪注》，入午门时由锦衣卫搜检，别说酱肘子和生大蒜，连半块点心都不许带，六个时辰必须在丹墀下正襟危坐。”
“先生已经把操练你朝堂仪注与御前奏对的差事交给了我，从明天卯时起，你每天必须穿戴全套公服在我跟前演练三个时辰的金殿陛对。”
“德发，这十天演练里，你只要敢顺嘴蹦出一个胖爷，或是敢在殿上抖腿打呼噜，不用御史台的纠仪官动手，我先按门规给你上二十下戒尺。”
“啊，每天穿公服站三个时辰演练陛对，不许吃肉还不许说胖爷？”
王德发刚咬到嘴里的一块肥美酱肘子瞬间觉得不香了，整张胖脸皱成了一个苦瓜，转头向身旁最憨厚老实的张承宗求救道：
“承宗师兄，你快管管周师兄和浩子吧，今儿个咱们包揽前六的大喜日子，他们两个合起伙来吓唬我一个弱小无助的第六名！”
张承宗看着活宝模样的王德发，脸上露出憨厚爽朗的笑容，拿起汤勺替王德发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枸杞羊肉汤，推到他面前说道：
“浩子和周师兄也是为了你好，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咱们师兄弟六个还得并肩站在一块儿才行。”
“不过德发今天确实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方才开席前，城外军屯大营的赵铁柱大哥特意托栓子捎话进来，说刀疤刘和赵掌柜赢了彩头之后，第一时间就照着你的吩咐去办了差事。”
“他们把全京城最好的三百头春耕大犍牛和两千把精铁锄头全买下来，送去了城外三十六个工区！”
“城外三十万流民乡亲听说那三百头耕牛和两千把铁锄是你王胖爷捐出来的，全都激动得直掉眼泪。”
“乡亲们已经在军屯大营的松木香案上，给咱们王德发相公也单立了一块长生牌位，日夜烧香祈福呢！”
原本还在挤眉弄眼插科打诨的王德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又想起年前在南城泥水巷和城外风雪泥棚里见到的那些衣不蔽体的老人与孩童，眼圈一下子红了。
王德发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酱肘子往盘子里一放，挺起圆滚滚的胸膛端起酒碗，对着张承宗，周通和李浩大声说道：
“承宗师兄，周师兄，浩子，啥也不说了！”
“以前在江宁府的时候，我王德发就是个混当铺的败家子，全靠先生不嫌弃我愚笨，全靠顾哥和你们几个师兄一路拽着我往前走！”
“如今城外三十万乡亲给我立长生牌位，我王德发这十天就是把两条腿站肿了，把嘴皮子磨破了，十日后在太和殿上也绝不给先生和各位师兄丢人！”
“说得好，德发，这才是咱们致知书院的爷们儿！”
一直坐在旁边拎着大酒葫芦喝酒的叶敬辉哈哈大笑，一把揽住王德发厚实的肩膀，举起酒葫芦跟王德发，张承宗，周通，李浩四人的酒碗碰在一处：
“来，老叶敬你们几个小家伙一碗，十日后太和殿上，再给全天下演一出六子登科的好戏！”
“干！”
五只酒碗碰在一起，琥珀色的花雕酒液四溅，满桌少年仰头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