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陈文:问题不大,咱们阵营越来越大了
二月二十五日卯时正刻,晨光初透。
致知书院小院内已是书声琅琅,朝气蓬勃。
青砖庭院正中,王德发身穿一袭簇新的宝蓝贡士公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束青玉革带,正苦着一张胖脸站在石阶下。
在他面前,会试第二名周通身穿青布直裰,手里握着一把两尺长的紫竹戒尺,神色冷峻地盯着王德发的脚尖与肩膀。
“腰杆挺直,双肩平齐,两手交叠执笏于胸前,离心口三寸,笏板微仰不可低垂!”
周通用戒尺虚点了一下王德发微微发抖的膝盖,沉声喝道:
“按《大夏太和殿陛对钦定仪注》,十日后三月初四殿试,自卯时初刻入承天门,经午门至太和殿丹墀听宣,前十名贡士皆立于御道首列。”
“万岁爷与文华殿九位读卷大臣随时会传召前十名出班陛对,你方才站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左腿已经晃了三次,脖子缩了两回!”
“若是到了太和殿金砖之上被都察院纠仪御史瞧见,当场就能参你一个殿前失仪之罪!”
王德发累得额头直冒热汗,两条胖腿绷得像两根木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在嗓子眼里小声叫苦道:
“周师兄,我这身贡士公服领口扣得死紧,腰上这根硬邦邦的革带勒得我早饭喝的两碗羊肉汤都快返上来了。”
“再说了,咱们昨日才刚刚放榜拿了前六名,连一口热乎气都没歇过来,这才卯时正刻,你都让我举着这板子站了整整四刻钟了!”
堂屋廊下,顾辞,张承宗,苏时,李浩四人正与一早赶来的第七名陆文轩围坐在长条书案旁,案上铺满了大夏舆图与六部制度卷宗。
听到王德发的哀嚎,正在用算盘核对大夏十九省田赋黄册的李浩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说道:
“德发,周师兄这可是为了保住你前十名的金身。”
“昨晚先生复盘时早就点破了,秦斯年绝不会甘心在会试里吃这么大一个哑巴亏。”
“你在会试三场里写的那些片区大营长和以恶制恶的实招,秦党在聚奎堂里没拦住。”
“到了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上,他们一定会拿朝仪规矩和馆阁体统来挑你的刺。”
“你要是在金銮殿上顺嘴秃噜出一句胖爷,或者站没站相被纠仪御史抓了把柄。”
“秦斯年正好顺水推舟把你贬去三甲末尾,发配到云贵烟瘴之地去喂蚊子!”
一听要去云贵喂蚊子,王德发浑身一个激灵,立马把缩下去的脖子梗得笔直。
双手把象牙笏板捧得端端正正,嘴里朗声背诵起昨日刚记熟的陛对奏语:
“臣江南江宁府商籍贡士王德发谨奏,治州县滑吏当立定额连坐之法,收市井游民当设行会明盾之制!”
廊下的顾辞,张承宗,苏时与陆文轩相视一笑,继续低头核对案上的草稿。
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叶敬辉迅速拉开一道门缝,从一名挑着菜担的汉子手里接过一管封着蜂蜡的细竹筒,转身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东厢房。
片刻之后,身穿一袭青布长衫的陈文拿着一张展开的薄绢字条,从东厢房内信步走出,来到了堂屋廊下。
“先生!”
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陆文轩,以及站在院子当中的王德发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向陈文行礼。
陈文摆了摆手,示意王德发先放下笏板歇息片刻,随后将手中的薄绢字条放在书案正中,开口道:
“这是谢灵均和孟伯言昨日深夜从首辅府出来之后,托赵思明连夜传出来的密信。”
“昨晚沈渊带着魏云深,谢灵均和孟伯言去了西华门外的首辅府,向秦斯年请罪议事。”
听完念出的密报内容,王德发顿时气得把袖子一撸,瞪圆了眼睛骂道:
“好他个不要脸的老匹夫!”
“会试考场之上是当朝次辅晏阁老和十几位考官糊名盲审出来的铁榜,他们考不过咱们,就想在皇上面前泼脏水说咱们是靠押题宿构?”
“到了十日后的殿试读卷,还想仗着他们人多势众搞一言堂,把咱们全扔去三甲末尾?”
李浩和张承宗神色也有些紧绷,转头对陈文问道:
“先生,秦斯年经营朝堂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科与部院。”
“今日早朝他让七八个言官同时发难,到了十日后文华殿读卷又有大半读卷官听他号令,咱们要不要提前做些防范?”
面对众弟子的关切,陈文却只是淡然一笑,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从容说道:
“你们只看到了秦斯年手里的牌,却忘了如今这神京朝堂之上,早就不再是他秦斯年一人只手遮天的年月了。”
“今日早朝,秦党的言官敢在御前泼咱们熟事宿构的脏水,难道咱们阵营里的那些大佬都是泥塑木雕不成?”
“别的不说,单是今科春闱正主考,内阁次辅晏子衡晏阁老,昨日在贡院门前当着三万士民的面亲自给你们唱名,请咱们师徒共登龙门高台。”
“秦党言官敢说会试考题偏帮咱们,那就是直接往晏阁老脸上泼脏水,以晏阁老的脾气,今日早朝第一个就不会饶了他们。”
“更何况,朝堂之上还有东宫太子殿下,有刑部尚书严正源严大人,有国子监祭酒张炎张大人。”
“有孟大人,还有陆秉谦陆大人!”
“这几位大人哪一个不是咱们京畿六环新政的知情人,哪一个不是刚正敢言的朝廷柱石?”
“有太子殿下与晏,严,张,孟,陆诸公在朝堂上替你们据理力争。”
“哪怕到了十日后的文华殿读卷,严大人,张大人,孟大人与晏阁老也必会联手力保。”
“他秦斯年想在文华殿里一手遮天,把会试前六名直接按进三甲末尾,圣天子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闻言。
顾辞拱手笑道:
“先生说得极是!”
“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自有太子殿下与晏阁老,严尚书,张祭酒,孟学士,陆御史诸公替我们挡下。”
“我们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十天的功夫下足。”
陈文欣慰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王德发:
“行了,既然相府的底牌咱们已经摸清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德发,歇够了没有,继续把笏板举起来,再跟周通练两个时辰的御前奏对。”
王德发哭丧着胖脸哀叹一声,只得乖乖重新捧起象牙笏板,挺直腰板在院子里站起了军姿,引得满院同门一阵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