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三魁期待殿试状元，承翰感叹致知实力
紫阳书院。
宽敞华丽的明间书房里门窗紧闭。
书房正中的长案之后，昨日在贡院红墙下吐血昏厥的顺天府解元肖景明，正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大氅坐在锦墩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带着近乎偏执的阴鸷与骄狂。
在他身侧，会试第十三名魏云深正伏案疾书，会试第十二名柳承翰则静静地坐在右侧案旁翻阅着一册《大夏会典》。
而在下方两侧，考入会试第八至第十一名的谢灵均，孟伯言，叶恒，方弘四人。
正像四个小书童一样垂手侍立，有的忙着研墨铺纸，有的忙着添炭换茶。
至于第十五名赵思明，则跪在书架旁，把历科太和殿殿试的一甲状元策。
榜眼策，探花策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恭恭敬敬地捧到肖景明和魏云深的案头。
肖景明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吹干宣纸上那行工整得似算子一般，挑不出半点瑕疵的馆阁体乌方小楷，傲然冷笑道：
“诸位师弟且看，我这篇《尊君强干重典策》，起承转合皆循永乐，洪熙两朝状元策之最高法度！”
“开篇颂扬圣天子中兴之德，中段引《周礼》与韩非刑名之术，痛陈今日地方督抚权重。”
“流民骄悍之弊，请皇上设密探监军，以重典铁腕整肃宇内！”
“就凭这一手苦练了十五年的台阁正统馆阁体，再配上这篇尊君重典的煌煌大策。”
“等十日后进了文华殿，秦首辅与各位读卷老大人见了，岂有不点为头名状元之理？”
谢灵均连忙端起一盏温热的红枣参茶递到肖景明手边，满脸崇敬地躬身赞道：
“肖师兄这篇大策字字珠玑，气度恢宏，这手馆阁体更是深得馆阁三大家之精髓！”
“比起肖师兄这篇真正的状元之文，我们几个在会试里胡乱拼凑的工匠算账文字，简直连给肖师兄垫桌脚都不配！”
旁边的魏云深也停下笔，拿起自己刚写好的草稿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说道：
“还有我这篇《九府统财策》，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内阁拟题向来只问圣王治道与理财大纲，绝不会像会试那样，出什么大匠绳墨和流民冲关的偏门邪题。”
“顾辞和张承宗他们几个在会试里靠着陈文提前押题宿构占了便宜，到了太和殿上没有了现成的宿构文章，我看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斗！”
说到这里，魏云深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算了算时辰。
“这会儿已经是辰时初刻了！”
“按照昨晚首辅大人在相府定下的计策，此刻皇城文华殿早朝议事之上。”
“都察院和六科的七八位给事中大人，只怕已经把弹劾致知书院的奏折递到御案上了！”
肖景明端起参茶喝了一口，
“哼，陈文那个乡野教书匠自以为聪明，在会试前带着学生在江宁府和永定河办了几件微末差事。”
“就串通内帘考官拿熟事出题，把那六个泥腿子硬捧上了前六名。”
“尤其是那个王德发，满篇市井粗鄙之语，竟也敢排在第六名，踩在我肖景明的头上。”
“今日早朝，只要各位言官大人在万岁爷面前撕开他们熟事押题，提前宿构的画皮，万岁爷心里必定会对致知书院产生怀疑。”
“等到十日后太和殿殿试读卷，有秦首辅执掌文华殿大权，定能把顾辞和王德发那群狂徒统统打入三甲末尾，让我们紫阳书院重夺一甲魁首。”
孟伯言，叶恒和方弘三人在旁连连点头称是，一口一个肖师兄与魏师兄必定高中状元榜眼，把肖景明和魏云深哄得眉飞色舞。
唯独坐在右侧案旁的柳承翰，看着案头那册厚厚的《大夏会典》，眉头微锁，忍不住轻声开口道：
“肖兄，魏兄，话虽如此，但我昨日从贡院回来之后细想了一夜，总觉得致知书院那六个人未必只是靠着熟事宿构。”
“他们在第三场五千言大策里写出的海运开中，军屯永佃与四方记账，环环相扣，皆是扎扎实实的实政功夫。”
“十日后的殿试，我们若是只靠辞藻华丽的台阁颂圣之文，万一皇上在殿试策问里继续追问实政细账，我们只怕难以招架。”
“够了，柳承翰！”
不等柳承翰把话说完，肖景明便脸色一沉，一把将茶盏顿在书案上，冷声打断道：
“你自己在会试第三场里怯了场，交了半截没写完的残卷，侥幸混了个第十二名，如今倒替致知书院那群泥腿子长起威风来了？”
“太和殿殿试乃是我大夏两百年最重体统的朝廷大典，历来只重圣贤义理与馆阁文章，何时考过那些修河道，算米价的胥吏贱役之术？”
魏云深也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
“就是，柳兄要是觉得致知书院的泥腿子文章好，大可以去东城找那个王德发学学怎么管地痞流民。”
“何必坐在咱们天章秘阁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柳承翰被二人抢白得脸色一滞，看着肖景明与魏云深那副执迷不悟的狂傲模样，心中暗叹一声，自己拿了本书去看，终究闭上嘴不再多言。
站在旁边研墨的谢灵均与孟伯言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将肖景明与魏云深准备的殿试策题方向暗暗记在心底，面上却越发恭顺地替二人添满了热茶。
就在这时，天章秘阁门外忽然传来了山长沈渊匆忙的脚步声。
沈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抄录下来的礼部邸报，满面春风地推门走进书房，对着肖景明，魏云深等人笑道：
“景明，云深，好消息！”
“方才相府派人送来口信，今日一早文华殿早朝，都察院与六科的八位言官大人已经同时出班递上了弹章。”
“当廷参奏致知书院借京畿熟事押题宿构之弊！”
“首辅大人也已经亲自出班附议，这会儿宫里头正在激辩，想来用不了半个时辰，训斥致知书院的旨意就要传出宫来了！”
“太好了！”
肖景明与魏云深同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两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连日来的憋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