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文华殿言官齐发难,附群议首辅暗藏刀
辰时初刻,皇城紫禁城东华门内,文华殿。
由于昨夜景泰帝突发圣旨传召内阁与三法司堂官一早议事,今日的文华殿内不仅聚集了内阁首辅秦斯年,次辅晏子衡,东宫太子萧裕桓。
连六部尚书,左右侍郎,都察院陆秉谦,大理寺卿,国子监祭酒张炎。
翰林院掌院学士孟砚田,以及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监察御史共六十余位朝堂重臣,也全数按品级分列于丹陛两侧。
龙椅之上,景泰帝萧天行身穿一袭明黄十二章纹常服正襟危坐,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捧着拂尘侍立在御案右后方。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随着鸿胪寺序班官一声悠长的唱喝,文华殿内尚未提及通州之事。
站在西侧言官班列最前头的礼科给事中周延,便迫不及待地手执牙笏抢步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
“臣礼科给事中周延,有本紧急参奏!”
周延高举手中的弹章,声音洪亮地高声奏道:
“臣闻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首重公平公允,绝不容私相授受,投机取巧!”
“昨日丁丑恩科礼部会试杏榜张挂,江南江宁府致知书院一门六名举子,竟从第一名会元顾辞至第六名王德发,将春闱前六名悉数包揽!”
“臣昨夜调阅礼部刊印之三场考题与中式朱卷,细察之下,骇然发现今科会试三道考题,竟与致知书院年前经手之旧事严丝合缝!”
“首场考工部匠作标准与行政流程,恰是致知书院张承宗,周通在江宁府办过的差事!”
“次场考豫州流民冲关工赈,第三场考通天阁五千言大政统筹,又恰是致知书院陈文师徒上月在永定河与神京城外经手过的熟事!”
“天下举子五千人,四方学子苦读圣贤经传十余载,进场之后皆是临机破题。”
“唯独致知书院六人,考的全是自己干过的熟活,写的全是书斋里早就拟定修改过不知多少遍的现成章程!”
“臣斗胆请问主考官晏阁老,会试三场皆出致知书院一家之熟事。”
“致知书院靠着山长陈文提前押题宿构而包揽前六,岂非对天下五千寒窗举子莫大之不公?”
周延话音刚落,言官行列之中立刻又有户科给事中,兵科给事中以及浙江道,江西道等七名监察御史同时迈步出班,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周给事中所奏!”
“致知书院第六名王德发,朱卷之中满纸市井粗鄙俚语,将地痞流氓比作朝廷看家恶犬,全无半点圣贤教化与台阁体统!”
“此等粗鄙之人竟能高居会试第六名,而紫阳书院苦读经史之顺天解元肖景明,饱学才子魏云深反因不谙工匠熟事而被挤出前十!”
“外间士林哗然,皆言致知书院之名次乃靠熟事押题宿构所得。”
“绝非临机决断天下百务之真才,恳请陛下圣裁,于十日后太和殿殿试严加甄别,以正朝纲!”
八名言官在文华殿上连珠炮似的一通猛轰,字字句句全往致知书院熟事押题,提前宿构上钉死!
站在文官班首的内阁次辅晏子衡气得白须微颤,当即手执象牙笏板迈步出列,指着跪在地上的周延等人厉声喝道:
“荒谬绝伦!”
“周延,你们几个身为朝廷言官,不思社稷安危,竟在文华殿上信口雌黄,污蔑春闱大典!”
“今科会试三场考题,首场与次场乃是万岁爷于二月初八夜亲自圈定锁入礼部铁匮,第三场通天阁大策更是万岁爷亲手所拟之御题!”
“你们口口声声说会试三题是专门给致知书院出的熟事,莫非是在质疑万岁爷御笔钦定的考题不公吗?”
国子监祭酒张炎,孟砚田与陆秉谦三人也立刻紧随晏子衡出班,义正辞严地反驳道:
“晏阁老所言极是!”
“张祭酒在此敢问周给事中,京畿百万流民压境,通天阁停工断粮,乃是摆在满朝文武眼皮底下的头等大事,天下五千举子人人皆知!”
“为何同样的一道考题,致知书院六子能写出筹银四百五十万两,调海运粮入京,清丈军屯授田的救国实策。”
“而某些自诩名门正统的才子,却只会写调三万铁骑屠杀流民,给官盐强加火耗的祸国毒计?”
“自己胸无实学,拿不出救时良方,考输了便倒打一耙,怪考题撞上了别人办过的实事,天下岂有这等无耻之理?”
孟砚田与陆秉谦也朗声进言:
“回陛下,臣孟砚田去年典试江南秋闱之时,顾辞等七子便在乡试考场上写出了震惊江南的漕运与河工实策。”
“难道去年的江南乡试也是他们提前押题宿构不成?”
“此七子皆是脚踏实地,洞察民瘼之经世良才,断不可任由宵小污蔑!”
眼看晏子衡,张炎,孟砚田,陆秉谦四位重臣联手反击,把周延等八名言官训得面红耳赤,站在东宫位置的太子萧裕桓也适时开口道:
“父皇,儿臣以为晏阁老与诸位大人所言甚是。”
“致知书院六子所献之六环新政,如今已在永定河工区与大沽口海运见到了实效,救活京畿百姓数十万,实乃真才实学,绝非纸上宿构可比。”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秦斯年缓缓迈步走出班列。
秦斯年先对着龙椅上的景泰帝躬身一揖,随后用一副老成持重,替君父排忧解难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与晏阁老爱才之心固然可嘉,但周延等八位言官所奏,亦非全然无因。”
“致知书院那六个后生在工赈海运一事上确有功劳,这一点老臣也认。”
“但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会试这三场考题,确实全都落在了致知书院那六个学生刚刚经手过的差事上。”
“一个读书人,在自己刚干了两个月的熟活上写文章,甚至把书院里事先演练好的账目原封不动搬上考卷。”
“自然比那些在考场上现想现算的举子占了天大的便宜。”
“老臣所虑者,乃是朝廷选拔一甲进士与翰林储相,将来是要出任六部堂官与封疆大吏,每日面对的是千变万化,从未见过的突发急务!”
“若致知书院这六个后生只是在陈文调教过的熟事上厉害,一旦脱离了陈文的书斋指点。”
“遇上从未接触过的棘手难题便束手无策,那朝廷岂不是把宿构之才错当成了应变之才?”
秦斯年这番话绵里藏针,毒辣无比。
他既不否认景泰帝出的考题,也不否认六环新政的功劳,而是顺水推舟。
把致知书院定性为只会做熟题,脱离陈文提前准备就未必能临机应变的半吊子!
秦党一众侍郎与言官纷纷点头称是,齐声道:
“首辅大人老成谋国,实乃金玉良言!”
晏子衡与张炎还要再辩,龙椅之上的景泰帝却忽然抬了抬右手,示意满殿群臣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