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高压之下
“啊……王老蔫……你也来啦？”
朱棣的声音，忽然间显得颇有些感慨：
“你……可是个老实人啊……”
对面王老蔫身子一震！
就只听朱棣，继续不紧不慢的回忆道：
“本王记得……你今年……快？岁数比老丘都大了……”
“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你还是个伙头军，管着本王帐下几百人的饭……”
“那年大雪封路，整个军营粮食紧缺……本王记得……你偷偷将自己的口粮全都分给了夜晚执勤的弟兄，自己则足足喝了三天的树皮熬汤……”
“当时本王还问过你……说这种事情，你为何从来不说？”
“嘿嘿嘿……”一听燕王说到这儿……
王老蔫很明显不好意思的一阵憨笑，挠头道：
“那是因为咱知道……王爷您爱兵如子，若是听说了这事，肯定就要把您自己的口粮均出来给咱了……”
“咱咋也不能让王爷您饿着不是？”
说到这儿，王老蔫的也眼含热泪……可还是一脸憨厚的笑着哽咽道：
“不过……王爷您后来不是就把咱给调到燕山卫里面当侍卫了嘛？每顿饭还都要眼睁睁看着咱吃了您才放心……呵呵呵……”
“嗯……”
直到此时！
燕王朱棣这才长长的一声沉吟！
颇有些感慨的点了点头，道：
“都是好汉子啊……都是我北平军的好汉子！”
几人早已泣不成声，看向自家王爷的眼神之中……也早已被一股炽烈的灼热给填满！
不过就只听朱棣话锋一转！
声音，却又稍微变得严肃了几分，颇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过……既然都是咱北平军的自己人……本王倒是有些事情不太明白……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
“王爷您说！”
“王爷您说！”
……
几人本就情绪激动！
此时一听朱棣发问，急忙全都集中了精神。
就听朱棣缓声道：
“之前……其实老丘就跟我说过咱下边弟兄们的情况……”
“说大家求战，主要还是要求军功……因为若无军功，大家的日子都已经难过得不行了……”
“可本王却有些……不太理解了——”
“今年，朝廷不是已经给大家都发了新种子么？”
“如今良田已收，据说……产量是去年的数倍不止啊？”
“咱北平军的赋税也不算高……”
“要说以前粮食产量低，大家没有军功就吃不饱饭也就罢了……”
“今年这粮食……都已经满仓了吧？大家伙儿怎么还吵吵着日子难过呢？”
“这……”
……
朱棣这一问，几名前来请战的老兵全都微微一滞！
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
还是性格最直接的马老六朝着燕王再次磕了个头，毫不避讳道：
“王爷！您说得对，也不对……如今粮食的确是增产了……但咱们的军屯，毕竟不是他们新军……”
“我们也知道……新军改制，正在渐渐取消屯垦制度……可咱北平军不放心啊！咱北平军只信任王爷您！”
“他朝廷说……把军队的地划拨给地方，我们军户地数不变，只是管理者从北平军变成了地方衙门……”
“可北平军有王爷您镇着，上上下下无人敢贪污公款，苛扣军饷……那地方衙门呢？咱弟兄们都信不过他们啊！”
“但这军屯，却也有军屯的麻烦……”
就听马老六说到这儿，满是血污的脸上，明显充满了苦闷，继续道：
“粮食是增产了……按照原本咱们军屯的制度，每年只需要向朝廷交12石粮，剩下的就可以存入军仓，随时按户取用份额……”
“可存入军仓的粮食多了，咱们又吃不完……可它又变不成钱！”
“因为军屯有规定，军仓里的粮食，决不允许流通到市面上去售卖！就是怕有地方军官为了给自己牟利，就倒卖军粮，致使官兵自己反而无粮可用……”
“那、那咱能吃得饱……家里其他的用度又该咋办？”
“诶~王爷……”
眼瞅着朱棣虽然认真听着，可表情竟似乎始终没有丝毫变化。
旁边的周铁头急忙接过了话茬，补充道：
“王爷，您不拿我们当外人……那我们也敢跟王爷您说实话……”
“以前粮食产量低，想要凑齐那12石的粮食都费劲……现在粮食是多了……不瞒您说，我们也试着多支取一些，然后想要去市面上换成钱再去过活……”
“可问题是……现在粮食产量上来了，粮食就不值钱了啊！”
“以前一两银子就能买2石米，现在粮食增产了三四倍，结果一两银子能买6石，甚至是8石了！”
“您说……我们一次能从军仓里要出来的粮食才多少啊？抛去了自家的吃食，剩下的，一次拿到市集上去，根本就换不到几个钱！”
“人家地方上的村民是粮食多了，不愁吃了之后就有余力去经营些小买卖，慢慢生活就富裕起来了……”
“可咱军户呐？朝廷规定，军户和家属都不许经商……您瞧瞧……一边是我们一次性取不出太多的粮食来，另一边又是市面上的粮食大降价！”
“那军户们吃是能吃饱了……但家里的用度，冬天穿衣，父母生病了要抓药……这都哪来的钱啊？”
“这不成了……粮食越多，军户们反而越穷了吗？”
“哦~”
朱棣猛然一声长吟！
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微微泛起了一丝动容！
很显然……
朱允熥在新军改的最开始，就已经推行慢慢取消军户世袭和屯垦制度了。
当时在朱棣看来，流官流兵，导致的结果就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这对于他这种旧军头来说，根本就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情况！
自己在北平经营了多久？又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建立起这么一支，悍勇无畏的北平军？
结果你一张嘴，说要给我夺走就夺走喽？
那你这不是架空我，不是想要夺我的军权又是什么？
他朱老四，在北平这边是极力在阻挠军改。
而北平军的将士们只听命于他……也根本就不信任地方官吏……
俨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国中之国”的局面！
他本以为……自己这种坚持，对于自己，对于北平军来说，都是件好事情呢！
可直到此时……
直到这些个老卒们，真真正正的把如今，已然面临到的困难说出来！
他才终于意识到……
原来人家朱小三儿所推行的军改……
跟粮食增产、跟地方官制改革、跟科技的发展……
跟他所设计的，这一整个时代的发展，完全都是成配套一起出现的！
而自己死守着旧制不放的结果就是……
自己的北平军……
竟十分滑稽的！
反而被大幅度增产的粮食给把家境搞穷了！
“这一切……看来都是我的责任啊……”
朱棣心中一阵晦暗……
不过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只点了点头后，仿佛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般，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可是……本王听说……如今新军的情况……似乎也没好多少？”
“他们军改刚刚实行，军人常年在外征战，家中老人妻子依旧需要照料着一大片田园，也同样没空去做什么小买卖啊？”
“那……他们就没有跟你们一样的难处了么？”
说到这儿！
再看朱棣虽然看似浑不在意……
可一双眸子……
却分明……
已然意味深长的……
死死朝着前方几人，凝视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