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老早就说过的
纪纲历尽人世沧桑……
对于人性的想法和判断，很明显比这些单纯老实的燕山卫们要深得多！
这些工匠里……
有些是外面临时找的施工队，有些则就是商队的底层人员……
他们都知道商队的待遇好。
当然也都认可商队的理想和价值观！
就好像……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谁不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自己的生活，也能变得更好呢？
只是……
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会被挡在“我真有一头牛”这一关！
而稍稍能高出一点的……
却也更难躲得过孟子的那句千古名言——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丈夫……
那么容易当的么？
富贵不能淫。
“淫”这个字，在古时的意思很明显跟后世的白话文中稍有不同。
或者说，是白话文把这个字的意思给简化掉了！
所谓“淫雨霏霏”，“淫威”……
“淫”，就是超过正常情况的“胡乱多余”！
孟子说，富贵了不能胡乱来！
这一点，也许有道德，有志向的人咬牙撑一撑还是能挡得住的……
但“贫贱不能移”……
这就已经够难的了！
贫贱了，不能“移”什么？
是自己内心中的坚守，是自己的价值观！
没办法……
后世有句名言，叫“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世上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
为啥？
还不是因为贫穷……
真的能让人被迫做出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华夏叫“一文钱憋倒英雄汉”，叫“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西方也有类似的叫“月亮和六便士”……
这一点，恐怕后世绝大多数人都能体会其中的心酸和苦楚。
至于“威武不能屈”……
那就真是……
非常人能及了！
这里说的“威武”，未必是真有人抡拳头揍你一顿，让你屈服……
当然，能扛得住这种的，也已经十分不易。
但生活中更多的，让人被迫不得不屈服的“威武”，却并非是实打实存在着的“暴力”……
更是到处都是，是个人就无法躲避的“世俗规则”！
比如……
合群！
这是古今中外，只要是个人类，就不得不面对的大无奈！
亲友交往要合群……
世俗工作要合群……
哪怕只是走在街上，跟一大堆不认识的人……
你同样不能突然来一嗓子叫个“特立独行”！
城中的这些工匠们……
就是这样啊！
他们在这里，拿着高薪，受着他们上司和领导的管理……
就算真发现了领导的工作有问题……
谁敢第一个站出来，去做那个“不合群”的人？
理论家们总说，“正确的道路总是孤独的”……
还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可实际上，所有人经历的却是——
你去执行你心中的正义……
非但不会迎来众人的尊重……
反而，那些跟你一样的底层，还会怪你破坏了他们好容易才得到的高薪，好容易才获得的“踏实生活”！
就算真的，偶尔有些英雄人物们站出来，去主动选择刺破这让人窒息的壁障……
若是时运得济，能有一群志同道合，且能力都不俗者云集响应，自然就会成为引领一个时代的伟大人物！
可要是只要其余的人还能活……
还没被逼到绝路上！
绝大多数情况，反而是主动站出来那个人……
大家会钦佩他，会尊敬他……
会在人群中高呼，“为人报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然后激动一阵，把头埋在沙子里继续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直到那个“抱薪者”被现实击碎，打得遍体鳞伤，甚至是尸骨无存的时候……
其余人会再次抬起头来，感慨一句“现实真残酷，他还是太年轻了”……
然后继续低头……
就好像之前喊出那句，“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的人不是他一样……
毕竟……
喊一句话还是容易的。
可不让人“冻毙于风雪”，那需要更多的人，实打实的去把自己手中的柴草分出去！
说到底……
如今的商队，也大了……
就算不算安南跟朝鲜的“仁明军”十几万人！
就算如今国内国外，摊开的摊子……
如果大致算一下。
“南疆商队”若是连各个分支和下边的工人都算上的话。
恐怕真的已经有几十万之多了！
就算是有一定决策权力的底层以上领导，恐怕都要有十几万人！
这些人，当然全都怀揣着一颗，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的梦……
也在按部就班的，按照商队颁布到各层级的任务去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
也在每天上课，加强着思想教育，和所谓的“理想使命价值观”熏陶。
但是……
人多了，组织大了……
日子过好了！
这么多人……
又怎么可能还跟最开始那群，被朱允熥亲自收留的流民一样……
对于这个吃人的社会体系，对于穷苦人的命运……
有着深恶痛绝般，哪怕拼尽了全力，也要去改变一切的欲望？
而这……
恐怕是任何一个组织，慢慢做大之后……
都必须要面对……
也必须要解决的，本源性的大问题了！
历史上多少王朝，在建立之初，开国之主和文臣武将们不是人杰中的人杰，不是心怀着想要建立一个崭新世界的宏伟梦想？
可直到最后……
王朝末期，又有哪个朝代不是一地鸡毛……
建国初那些英雄们所创建的制度，到了末期全成了勒死自己的绞索！
想要自我革新……
想要永远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和从上到下，全体团结一致，坚韧不拔的毅力！
又是何其的艰难？
“呼……”
就见纪纲，忽然意兴阑珊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实在是懒得再去跟周围的燕山卫们，争论到底谁对谁错一般……
直接撇着嘴角，摇了摇头。
说到底……
他一路从老家出来，经历过的人事，见到的肮脏和黑暗实在是太多了……
他实在是懒得在这些大道理上，去跟这群老实巴交的燕山卫们辩论。
索性干脆低头看着手中的口供，直接转移了话题，道：
“不过……这些人的口供，还是有很大作用的！”
“虽然他们接触不到真正核心的机密……”
“但至少透漏了几件事情——”
“第一，城墙偷工减料，绝对是一个十分普遍的事情！”
“第二，这件事，也的确很大，因为对方全都是在深夜进料，并且还要找专门的施工队去做那些偷料最狠的地方！”
“而这第三……”
说到这儿，纪纲的眼中，忽然精芒一闪！
直接用笔，在几个人的口供上，用力的圈出来一个名字！
“周德贵，北线要塞工程督造总办！”
“也就是……”
“那位皇太孙，一直口口声声说的……‘总项目经理’！”
“走吧！”
“让咱们……”
“好好去会会这位前线的‘大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