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诛心
很显然……
姚广孝是多狂傲的一个人啊？
自幼天才，过目不忘！
诸家典籍融会贯通！
可以说……
他之所以热衷于造反，热衷于搞事情……
其本质，就是他已然感觉自己的人生，实在是太无聊了，太没有挑战性了！
他要找刺激……
是因为寻常意义上的知识，这个社会的运行……
已然根本让他感受不到一点点的新奇了！
他一生顺遂！
只要是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可偏偏……
今天，他没办法审周德贵……
却被一个纪纲给打开了突破口？
纪纲之前说……
他懂屠龙大道，却不懂人心小道……
他姚广孝……
还真就好了奇了！
这所谓的“驭心术”……
这所谓的“人心之道”！
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见纪纲……
眼瞅着周德贵瞬间就变得无比激动，几欲发狂了的样子！
却眉头一皱，并未慌乱。
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声音……
却分明，渐渐变得感慨了起来，沉声道：
“好了老周……你就……”
“别再自欺欺人了吧？”
“你……”
周德贵，原本还仿佛疯狗般发狂的表情……
骤然，就是一僵！
就只见纪纲，双眼不躲不闪的，直视着周德贵的眼神！
继续缓缓道：
“其实你心里明白得很……”
“我在说出‘三掌柜’的那一刻！”
“你心里……应该就已经有了答案了吧？”
周德贵表情僵硬，默默不语。
纪纲也不着急，继续道：
“商队发展至今……活动范围早已遍布了国内外……”
“我本就是三掌柜派来北平城……具体来说……就是派到燕王身边工作的！”
“所以我来见你才十分方便！”
“三掌柜……知道了你在前线的事情……”
“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发电报，叫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问什么？”
周德贵的声音，已然极尽颤抖！
就听纪纲的声音……
潜移默化间，已然再次放缓了几分。
就连表情都变得柔和异常……
却又悲伤异常！
就这么……
目光复杂的看着他，沉声道：
“三掌柜叫我问问你……”
“怎么了老周？怎么闯出这么大个祸来？”
“是……最近遇上什么难事儿了……”
“又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了么？”
安静……
周德贵就这么张着大嘴！
一脸呆滞的……
看着眼前的纪纲……
忽然！
“嘶！”
就见他蓦然狠狠深吸了口气！
随后……
就这么直挺挺！
仿佛是全身的力气，都彻底被抽空了一般！
一脸死寂的往座位上一坐！
把俩眼皮一垂！
直接俩手一摊，是一言不发！
只不过……
纪纲和姚广孝全都敏锐的捕捉到！
就在他听到纪纲那句话之后……
原本还桀骜嚣张的双眼之中……
竟瞬间湿润！
似乎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可直到最后……
却还是紧咬着槽牙！
把头一低！
一语不发！
“阿弥陀佛~”
旁边的姚广孝高宣一声佛号！
眼神之中……
却终于！
闪过了一抹恍然！
很显然……
虽然对方依旧是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的心房，已经被纪纲这一句话！
直接就给撬得松动了！
姚广孝二目微眯……
也终于稍稍看懂了一丝……
纪纲，一切举动的深意！
无疑！
他之前当然也听说过所谓审案中的“红脸白脸”……
但之前他一直认为。
那种先被吓唬一通，然后再来个人，跟他态度温和的说两句好话……
然后就把他心理防线彻底攻破了的……
一定都是些，本就心志不坚定之辈！
他们的情绪，他们的心理防线……
就是极容易被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所左右！
姚广孝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斯德哥尔摩”……
但他观察人心，自然也知道有一种扭曲的依赖感和好感，反而来自于被欺凌之后的一丝善意。
可他却完全没想过……
这一手！
又该怎么应用在，心志如此坚毅，性格又如此骄傲的周德贵身上！
是啊……
对付这种老油条……
你随便找个气冲的来吓唬他，然后再找人来说两句好话，肯定是没用的！
他都已经心存了死志了！
这时候，你跟他说什么有用？
他心门已锁！
他心存了死志！
你又……
如何才能吓唬得了他？
可是！
纪纲临进门前又是怎么说的来着——
人，必然都是怕死的！
如果他真的已经都不怕死了……
那一定就是因为……
有些事情，在他的心中……
比死……
更可怕！
就比如说……
他周德贵……
无法……或者说是不敢去面对……
他心目中唯一的灵魂之主……
朱允熥！
在得知了他背叛之后的……
失望和难过！
因为……
那可是他的三掌柜啊！
那可是曾经……
亲手让他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看到了一缕希望之火……
并且……
燃起了，想要把这缕火苗……
彻底燃遍全世界的宏愿之人！
他……
辜负了他的信任和委托！
也辜负了曾经的那个……
满心理想，只想把这世界上，一切的不公和污浊，都彻底洗刷干净了的……
他自己！
所以……
他，无法去面对这个让人窒息的结果……
所以，他……
只求速死！
是啊！
这么想来……
所谓的“红脸白脸”……
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么简单！
而是说！
人在受到了极强的心理刺激，尤其是情绪对抗之后……
往往都是情绪波动最大……
也是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这时候，他的情绪是应激的！
你如果正面继续硬刚去与他对抗，他就会持续保持那种高强度的亢奋感去跟你敌对！
可你如果突然换了个情绪落差极大的人过来！
首先，他的情绪会突然之间无所适从，就好像蓄力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反应会停滞，思维会变慢……
所以，周德贵才会在见到纪纲，突然之间当着众人的面维护自己之后……
整个感官失调，大脑停摆！
才会并没在第一时间，继续选择自杀死扛！
而接下来……
他本身就已经十分脆弱的情绪……
在接触到，他内心之中最柔软的那个点之后！
本就积蓄在他心中许久了的愧疚感，自责感……
和，不敢去面对皇太孙殿下的无地自容感！
会在一瞬间，放大千倍万倍的向他袭来！
一举，彻底冲垮他的所有心理防线！
说到底……
有道是“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尤其是……
纪纲那一句问候，简直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周德贵的整个内心！
恐怖如斯！
姚广孝绝不怀疑，那位当朝储君，如果真的在亲自处理此事……
他一定差不多也会问出同样的话来……
可问题就在于！
如今的皇太孙……
日理万机！
他肯定是没空亲自指导，如何审讯周德贵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的！
也就是说……
这句问候，根本就是他纪纲自己编的！
可却无疑！
对于周德贵的杀伤力，比之前燕山卫的棍棒都要强大万倍！
哪怕！你周德贵都已经犯下了如此滔天的大罪了！
那位“三掌柜”的第一反应，不是来指责你，来质问你……
而是下意识就关心你……
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哪怕直到此时！
他还是那样的信任你！
他信你，绝不是一个坏人！
只这一句话！
足以把周德贵的所有心理防线！
彻底冲击得粉碎！
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唉~”
姚广孝忽然悠悠一叹，暗道：
“是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可这一念之差……”
“却是永远也无法再去挽回的万丈深渊！”
“只不过……”
“若只是如此……”
“他有愧疚，有自责……”
“可又该……如何才能真正的让他……”
“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供述出来呢？”
眼看着周德贵，整个人俨然已经仿佛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一般，软塌塌一脸颓然的样子。
姚广孝眉头紧锁。
显然是，真正审讯的目的，还远没有达到！
周德贵已然心门失守……
可却依旧死闭着口不肯松！
他已经愈发好奇了……
这个纪纲……
他又会以怎样的新手段……
来继续，把所有真相……
全部从对方的口中给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