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誓言
安静……
纪纲一句话音出口！
整个审讯室中……
已经彻底陷入到了一阵……
死一样的安静之中！
周德贵的身体，已然佝偻得好像个虾子一般！
全身上下都止不住的颤抖……
眼泪更是根本无法控制……
大股大股的流淌了出来！
“嘶……呼……”
旁边的姚广孝……
深深的吸了口气！
心中也实在是忍不住……
轻轻发出了一声长叹！
很显然……
纪纲今天的审讯技巧……
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于“审讯”这俩字的认知！
审讯……
原来也有不用打骂……而是用真心去交流的方法？
不用问！
姚广孝自己还在读，之前马三保塞给他的那一大堆读物和资料……
不得不说……
的确是让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他自己从未设想过的新世界！
但以他的志趣和爱好，再加上他帮助前线处理公务的繁忙程度……
他也只是在大方向上去研读了一些东西。
至于像“刑侦学”之类的具体技术读本。
马和倒是也给他了……
但他却还没来得及去仔细阅读！
现在看起来……
很显然！
在这方面本就专精的纪纲……
倒是先把这一段给读通透了！
而且同时……
他一定是提前就得到了这周德贵过往的情报！
不然，也不可能把他曾经做过的这么多事情……
全都事无巨细，如数家珍一般的全都倒背如流！
心中一念既起……
姚广孝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周德贵。
他自问……
其实如果是自己现在，被这种级别的交流审讯……
恐怕内心早已彻底崩溃得不成样子了！
可是……
姚广孝心中，却还是存在着一个好奇——
如果对方，真能被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而感动到的话……
那他之前，又到底为什么死死隐瞒着不说？
他的心中……
到底，又存在着怎样的动机？
心中一阵狐疑，姚广孝下意识再次把目光，投射向了对面的周德贵。
可再看此时的对方……
虽然依旧泪流满脸，痛苦无比……
可却还是紧咬着槽牙，紧绷着两腮！
根本！
就没有一丝，想要说话的意思！
“唔……老周啊……”
纪纲似乎早就知道……
仅凭这些事情，还是无法彻底撬开他的心门！
忽然轻轻朝前又俯了俯身子：
“你知道的吧？”
“就因为你如今的偷工减料……导致前线数万儿郎客死他乡……”
“直到此刻！”
“他们的尸体，还在北境冰原上尘封……”
“他们的家人，还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哥哥，丈夫……他们家庭中的顶梁柱，已然彻底为国丧命！”
“你……还记得，你曾经加入商队时的誓词吗？”
“啪！”
说到这儿！
再看纪纲，眼中的柔和彻底收敛！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痛心的冷峻！
直接厉喝道：
“是啊……你怎么还会记得呢？”
“你要是记得……你就不会做出这些……违背了你当年初心的事情！”
“你应该早就忘记了……”
“如今的你，已然就是当初那个穷苦的人……所最痛恨，最讨厌的人！”
眼瞅着周德贵全身都狠狠一颤！
纪纲根本不给他多思考的时间，直接继续道：
“来吧！”
“你忘了……我却没忘！”
“商队行商手册第一章，第一段话——”
“我志愿加入商队!”
“自今日始，尽我一身血汗，换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幼者不失学，老者有所养，劳有食而碌有得！”
“天下百姓，疾苦千年，王朝兴衰，黎民涂炭，我为百姓出身，自要为百姓奉献！”
“欺我者，权贵也，饥我者，富绅也，贫我者，豪族也，苦我者，食利者也！”
“若我腾达，反欺凌弱小，贪污公财，因私害公……则百姓因我而饥，万民因我而穷！我妻儿之苦，乃因我所致！我父母之病，乃因我所生！”
“故！”
“凡我商队之人，不可欺压百姓，不凌辱弱小，不贪一分不义之财，见危难必救，见饥寒必帮，以百姓心为己心！”
“纵使前路千难万险，纵使拼尽全力，与天下权贵者为敌！也必要砸碎这食人之世！”
“使天下之人，再无冻馁之苦，使世间苍生，再无折辱欺凌，压榨剥削……”
“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别念了！”
“啪！”
周德贵猛然一声咆哮！
终于彻底疯了！
他狠狠一拍桌子！
几乎是五官扭曲的死死盯着对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嘶声道：
“大道理谁不会说？”
“难道我为商队付出的就不够多了吗？”
“难道……我就没有帮助百姓，我就没有践行我的誓言？”
“可为什么……”
“为什么商队看不到我的付出，反而要抓住我的过错而不放？”
“哦？”
姚广孝蓦然二目一眯！
很显然！
这一句话，虽然看似是在反抗……
可却无疑！
终于说出了他内心之中的真实想法！
直到此时，姚广孝这才意识到！
纪纲使得……
哪是什么“温情计”啊？
他用的分明是“激将法”！
而很显然！
这种……
先打碎对方心防，然后再不停的用真心真情感去刺激他的方式……
终于获得了成效！
就见周德贵！
整个人就仿佛是彻底疯魔了一般！
歇斯底里的朝着纪纲大声咆哮道：
“你说的那些……我难道不懂吗？”
“你刚才都说了……想当初，我为商队，为大明，为天下百姓付出的就少了？”
“可我换来了什么？”
“去年提干考核，我辛辛苦苦那么长时间啊……结果就因为一个小错，就因为我醉酒迟到了，结果李明远？他就被提上去了！”
“如今他已经是整个北方大片区的总经理啦！”
“可他进队的时候，还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儿！”
“老子修河堤的时候跳进泥水里，他在干什么？他老子砸灰窑的时候，他在干什么？老子的膝盖一到冬天就疼得站不起来……他凭什么能升官儿？”
“结果现在，你知道他有多牛气了嘛？”
“当了老子的顶头上司……天天跟老子过不去！”
“前线的资金他审来审去，把老子当贼一样的盘问！”
“老子就想找几个相熟的外包……怎么啦？那也都是以前在其他工程里合作过的老相识了！”
“结果他非要一本正经的，要老子搞什么公开竞标……”
“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着那些商贾老板们的面，公开就驳我的面子！还说我是什么……就只会卖一张老脸？”
“凭啥？还不是因为他当了大官儿，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啦？”
“哼！”
“现在又来说老子有问题？”
“老子……无非！就是把商队欠我的，通过我自己的方法，再给拿回来而已！”
“要知道……”
“如果商队对我公平……”
“那当初升官儿的，本来应该是我！”
“那我现在也就不用再苦哈哈的在一线拼命，还要事事都看人脸色了！”
“难道我的付出……就比他李明远小？”
“我告诉你！地方上办事，我不上下打点，平日里不维持点人脉……”
“真到了关键时刻……我事儿能办成？”
“你要是现在把我跟李明远换个位置……”
“我也可以坐在屋里，跟你高高在上的谈两袖清风！”
“他要是来了一线……同样，也得老老实实的去那些地主豪绅们家里去敬酒！”
“这件事儿，谁来了都得这么做！”
再看周德贵扯着嗓子“嗷嗷”大吼！
一双眼珠子里，更是早已……
布满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