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当众怒斥朱允熥?
“诶?”
安静……
所有考生们全都面面相觑……
一时间大脑竟有些发懵!
心说……咋?刚才想搞大官儿没搞动……现在又冲我们来了?
老实说……
之前经过一层层的拆解,众考生们亲眼看着这位三皇孙的言谈举止……对他最初的恶感都已经慢慢减少了……
可此时听他这么一说!
众人眼中,刚才本来就已经积蓄起来了的怒火……顿时又再次变得更加炽烈了起来!
怎么回事?
合着你……就会欺负我们这些普通人是吧?
还是说……刚才你在人家大佬那丢了面子……现在想拿我们这些穷苦学生往回找?
众学生全都怒目而视……可一时间,却也的确,不可能有人真莽到直接站出来大骂朱小三儿!
“呦!咋?敢做不敢当?”
朱允熥眉梢就是一挑!
一脸戏谑道:
“哎,我可是听说了啊……坊间有人传言……说我这个人,就是个奸佞小人,举办恩科也就是为了培植党羽……”
“怎么?我现在给你们一个……站出来跟我对质的机会!”
“没人出来么?”
安静……
学生们一个个血灌瞳仁,呼吸粗重……但依旧无人出来!
“啧~无胆!”
朱允熥极尽嘲讽:
“刚才让你们来夸我,你们不敢……最后好歹还出来个老陈,实事求是,有何不能说?”
“可现在……让你们骂我,依旧不敢?”
“哎!你们要是这样……我可直接拿名册点名了啊!”
“你们可想清楚……到时候被点出来,你要是胆怯,说没骂过我,被同窗们见了……可是更丢人!”
“哼!骂了又如何?戴某敢做,自然就敢当!”
突然!
人群中一声厉喝,打断了朱小三儿的挑衅!
就见一个干瘦书生梗着脖子,大踏步走了出来!
径直来到人群前方……朝着朱允熥瞪着眼睛,怒目而视道: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戴德彝,浙江宁波府奉化县人士!三殿下既然知道有人骂你,今日公然拿出来,却不做解释以安民心,难道……反而要加害忠良之士吗?”
再看这戴德彝猛然一挺胸膛!
就这么不躲不闪的,俩眼死死朝朱小三儿盯了过来!
“哦哦!嚯!人才济济啊!”
朱允熥眼前一亮,急忙再次上上下下,认真把这戴德彝打量了一番!
很显然……
这位愣爷,他也认识!
同样是后世靖难忠臣之一!
心中微微一动……朱小三儿没去看他……而是颇感兴趣的轻笑着一转头……朝人群中的方孝孺看去……
果然!
就见此时的方孝孺……汗都下来了!
就这么一脸担忧的……似乎是想要上来劝阻……可却又碍于今天这场面,实在是没他说话的份……又只能略带乞求的转头看向了朱小三儿……
然后……恰巧就碰上了对方朝自己看过来的眼神……
就在这一刹那!
方孝孺也不知是哪根神经被触碰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然朝前迈步竟直接就要出班!
可朱允熥却直接朝他翻了个白眼!
随后再次转回了头……倒是不再去瞅他了!
“诶?”方孝孺原本都已经抬起来了的脚步……又再次放了回来……
因为他分明看出……自家殿下……似乎并没想责怪自己……眼神中,反而还颇有些玩笑之意?
对!
这戴德彝,正是方孝孺从小的至交好友,同窗同学!
二人年少时就同拜开国文臣宋濂为师,乃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
后来靖难,方孝孺被斩,诛十族!
朱老四下令暴尸,不许有人给其收尸!
满朝文武皆不敢不从……只有他戴德彝,光天化日就去为其收尸,并且大庭广众之下,当众扶尸恸哭不已,泣血作诗:
临危生死决须臾,为国宁怜家与躯?
继志情殷愧力短,承先念切遇时渝。
关山欲断春秋泪,骨肉长分南北区。
手泽遗今无复守,聊凭风雨泣桑榆。
朱棣闻听后大发雷霆,有史料记载是将其“锯死”,也有说是“腰斩”,并且要满门抄斩!
消息传到奉化老家时,他堂嫂项孟和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
烧毁族谱,将两个孩子藏匿,并且遣散全部族人!
等锦衣卫来抓人时,只称其族人早在靖难之役时就都死了!
锦衣卫不甘,将项氏抓捕并严刑拷问,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严刑拷问”——
史料记载,其被木棍殴、被利刃刺,再以钝器击,轮番交替施虐,又被煨红了的铁钳烙烧,使其血肉模糊,体无完肤,但始终没透露实情……
最后才保得戴家一脉百余口人性命……
可以说!
这老戴家是一家子的硬骨头!
朱小三儿也是没想到……自己一届恩科,竟还真炸出这么多,如今还尚未科举入仕的人才来!
“呵呵呵……”
一念及此,他看戴德彝的目光反而更加欣赏起来了,直接轻笑着努了努嘴,道:
“哎~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你总得让我,还有今天在场的很多……还不明真相的人,都先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
“来!想骂人,机会有得是……不过你能不能……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有你见了什么,又听说了什么……给大家伙儿都说一说啊?”
“哼!说就说!”戴德彝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闻言也不躲闪,直接梗着脖子,故意提高了声音道:
“三殿下,你方才说了,去年你向陛下提议要开恩科,但大家也都知道……大概是……去年年底吧?你又推行恩科‘各省分卷’,美其名曰,‘北方多战乱,文教不昌,需照顾’……”
“若真是如此,那天下学子,自然要念你一份恩情……可问题是……如今却有大批南方学子通过关系门路,或‘寄籍’,或干脆顶替!成为了北方考生!”
“此事……我有听说,我同样也有见闻……”
“若只是三两孤例尚且罢了……但自从我进京后,交谈之间,原来北方大多学子,多多少少都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过类似的情况!”
“我虽身为南方学子,亦不耻于此事!故而这才深入了解了一番……可没曾想……这事态竟已严重至此!”
……
说着话……
戴德彝干脆原原本本,把京中是如何流传的……他听说了北方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最后,户部左侍郎贾直鼓之子贾深,在酒楼文会上公然挑衅,陕西学子怒斥,后来闹去各处衙门无果……直至那陕西学子被撞断双腿,整日消沉……最后竟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所有事情,全都一桩桩一件件的公然吼了出来!
最后!
“哼!”
就听戴德彝一声冷哼,直接目光灼灼的盯着朱小三儿,质问道:
“我还是那句话……新政实施,若有个案钻空子也就罢了……可如今,‘南生北考’竟已泛滥至此!”
“县镇童生有替籍者,毕竟罪在当地……但现在,就连过了乡试的举人,竟然都有大批的替籍者!”
“要知道!举人功名的文卷,那可是要送入朝廷礼部仪制司备案的!”
“也就是说……如此大规模的举人寄籍,那需要地方的县府省地,一直到中枢朝廷……上上下下都有人操作才可以!寻常的地方豪绅又怎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况且……就算这些事都只是个案……那贾深之事又怎么说?”
“我等诸多学子频繁上告,应天府、都察院、刑部、礼部……诸多衙门竟无一人敢于受理!最后还是户部左侍郎贾直鼓亲自出来,还扬言,说他就是你三皇孙的亲信,用以威胁我等学子……”
“更何况……那陕西学子关世英,在堂堂京师,天子脚下竟已然生死不知,各地衙门都无结果……”
“三皇孙殿下!”
“这么多恶事……若不是你亲自庇护……又怎可能会是这般景象?”
“你既问了,我倒是还真想当面问你一句——”
“你若真想拉拢党羽……直接向朝廷推荐也就是了……”
“又何必为了清名,推行什么‘恩科’……还把我等寒窗苦读的学子们,都骗来京城供你们戏耍?”
“难道……你就真不怕伤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心……致使以后,朝中再无人可用了吗?”
“唰!”
“唰唰唰……”
他这一番话出口!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已经全都彻底变了!
众考生们,早就积蓄已久的怒火全部被点燃,蓦然七嘴八舌的齐齐叫嚷了起来:
“是啊三殿下,您得给个说法呀!”
“就是啊殿下,您方才可是口口声声说什么要‘为国取士’,还说什么‘基层空虚,需要人才’……那现在又怎么说?”
……
通过之前的一系列铺垫,其实学子们对于朱小三儿的抵触,本来都已经淡化许多了!
此时,他们是真想要问一个结果——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那到底哪句是真的?
本次的恩科,我们又到底是不是“陪跑的”?又到底有没有希望考中了?
……
学子们这边情绪激动……
可当然!
人群之中……不少考生却默不作声,满脸慌乱的……下意识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朝臣人群!
并没有人注意到的是……
这些面露慌乱的学生……竟全都聚集在考生阵营的一边,也就是……之前从“白虎门”进入的那个方阵里!
……
而与此同时!
众朝臣这边,不少人的脸色也全都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无疑!
他们忽然发现……
这件事儿……
闹大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本就天天日理万机,自然是没那么多功夫,去关注民间市井到底在流传些什么……
至于“寄籍”这种事情……
老实说,他们还真就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毕竟他们又没泄题,又没内定或做什么标记……
你朝廷出了政令,说“南北分卷”……那我无非就是操作一下,把我照顾的人换个地方考而已嘛!
尤其是中间很多参与的人……他们就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了!
文官互相帮助,同门同乡,今天你照顾我,明天我照顾你……历朝历代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况且就算让你们这些学生们考中……你们不还是要各自“找老师,拜山门”?
有大佬庇护的,自然升官就快,然后自己也成为这利益网络中的一员……
而没门路,又找不到人照扶的……
你就老老实实在京候补,等空缺呗!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可问题是!
这事儿……它就不能端到明面上来!
哪怕直到此时!
官员中绝大多数,还只以为是三皇孙今天“玩砸了”!
以为三皇孙本是想搞几个考生,给自己找补一些被张智挫败的面子……
可没想到……
最后来了个愣头青,竟把这事儿给抖落出来了!
那……这可就麻烦了啊!
三皇孙本就憋着气儿呢……
这要是没处理好,反而会火上浇油,再看那边考生的群情激奋……那搞不好是要闹到老皇爷那去的!
到时候一旦事情闹大,谁都收不了场!
可若想平息众怒……那……怎么说,都得抓几个倒霉蛋,替罪羊出来!
一念及此!
众官员中……不少身上有屎的,下意识就开始不安的四外打量……看看自己的资历和品级,会不会成为今天被拉出来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佬们却始终表情平静,四平八稳……
无疑!
就算要找替罪羊,他们清楚……也肯定找不到他们头上!
此时的郁新已然完全放弃自主思考了……他就只偷眼看着詹老狐狸!
反正只要詹老狐狸不慌……他就知道,今天这事儿,闹不大!
可他一瞥之下……
却只见此时的詹徽!
整个人却蓦然仿佛被雷给劈中了一般!
就这么脸色惨白的呆滞在原地!
眼瞅着豆大的汗珠子……竟已经仿佛瀑布一般,不停的从额头上奔涌出来!
“什、什么?”
郁新脑瓜子都“嗡”的一声!
可就在此时!
却只听朱允熥那边……忽然轻轻转头……
就这么目光幽幽的看向了这边的众朝臣……
声音平静……根本听不出丝毫的情绪,蓦然轻笑着问道:
“众位……爱卿?”
“方才这考生戴德彝所说……你们可有人参与啊?”
“我搞‘分省分卷’,本就是要照顾北方那些教育落后地区的学子们……但你们这么搞……可的确是有些不像话了呀!”
“这样吧……有道是……不知者不怪!”
“我现在问一句——”
“你们中间,有谁是搞非法‘寄籍’的,或者是替换了人家童生廪生的……”
“现在站出来,主动承认错误……然后把被你们照顾的考生也点出来!”
“我念你们初犯,从宽处理……”
“我办事……你们是清楚的!”
“机会,我不会不给,但也不会多给!”
“怎么样?有想要主动承认错误的没啊?”
朱小三儿的声音悠扬……
脸上的笑容……
却已然仿佛春日里的暖阳一般!
渐渐变得耀眼……
渐渐,变得愈发的,炽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