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实情
就听孙恪继续道:
“末将不敢对殿下隐瞒……”
“曾经末将家中……也的确是找了许多人在打理地方土地田产……”
“那顾仲文也好,还是那马文才之类的也罢……末将……多多少少也都听说过……”
“但自从殿下出世,教导我等要‘以秦为戒’,要自罚自省之后……”
“末将也的确是跟随蓝老国公等人一起,做出了深刻的反省,并且自愿将家中全部田产,交由国家和当地官府打理,然后再分配给下方的劳苦百姓们……”
“这、这事本身,末将是毫无怨言的!”
“只、只不过……”
说到这儿,孙恪很明显是竭力吞了下口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有些艰难……
可下意识一抬头……
就见上边的朱允熥,始终就这么笑盈盈看着他……
可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却分明,像是能直接洞穿他的内心一般!
孙恪全身都一个哆嗦!
根本不敢再有迟疑,急忙再次低下了头,以头杵地飞快道:
“殿下!末将捐献田产绝对真心,并无半点偷私之意!”
“且末将保证,那马文才在奏疏中虽然言说所谓‘层层进贡’之事,可末将不知他到底进贡到了哪一层,又是进贡给了谁……但绝不会进入到末将府中一厘一毫!”
“殿下啊!”
“嘣嘣嘣……”
就见孙恪说着说着,已然是满脸激动的不停磕头,声音恳切道:
“殿下以真心待末将,末将也不跟殿下说空话……当时我等武将本就受老皇爷打压,还有二皇孙势大,随时都会将我等倾覆……”
“且不说什么家国大义,就只为自保,殿下当时都已经与我等陈明了厉害,末将、末将又岂能做那种自绝后路之事?”
“可是……”
说到这儿,就见孙恪的话音一顿!
随后却猛然深吸了口气,再次坚定无比的一头扎在了地上,声音郑重其事道:
“此事……就是因末将骄傲放纵而起!”
“正因为近年来,殿下与末将以心相交,且数次与末将,与京营军同吃同住,末将也受殿下心意之感召,无比清楚……”
“顾仲文,的确与末将就是有亲,而那马文才也好,县衙的主簿钱守仁也好,松江府的推官王克勤也罢……”
“这一整条线上的地方贪官污吏,原来的确就是以末将为上级才串联起来的!”
“即便末将跟他们斩断了联系……即便老皇爷也已经对我等都做出了惩罚……”
“可末将不能自欺……这一整套线上的利益网络,就是因末将而起,更是因末将而形成稳固链条……”
“纵使没了末将……他们的存在,末将也无法逃脱干系!”
“所以……此事末将知罪,说到底还是末将不查,当初自罚时漏掉了这一条线上的所有人……”
“末将……甘愿领罚!”
“是杀是打,全凭殿下发落!末将……绝无怨言!”
一句话毕!
再看孙恪就这么紧咬着牙关,再次狠狠“咣咣”连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死死用头抵住地面,再无一句多说!
“嗯……”
朱允熥终于……
长长一声沉吟……
随后……彻底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整个御书房内……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似乎渐渐开始变得越来越粗重……
忽然!
“嘶……老孙啊……”
就听朱允熥深吸了口气,似颇有些感慨般,轻声喃道:
“我记得……你这个‘全宁侯’……也不是正经继承来的吧?应该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孙恪紧咬着牙关,一句话都没说。
就只听着朱允熥继续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父孙兴祖,是跟着老爷子一起打天下的老伙计了……”
“只可惜连年战乱,离世太早……在洪武三年,北伐的时候……战死于漠北……”
“虽然被追封了‘燕山侯’,可追封的爵位却不能世袭,你当时又年纪尚幼……”
“后来……你是跟着舅姥爷,一起远征漠北,一路杀到了捕鱼儿海后……第一个摸到北元王帐的人……”
“我记得……当时舅姥爷的主力,在捕鱼儿海东北约八十里处扎营……已经在大风雪中迷路了好几天……二十万大军啊,在雪原上兜圈子,找不到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的汗庭……再拖下去,恐怕大军粮草耗尽,北元皇帝趁机北逃,整场战役,耗空国力,死伤无数……最后却必然要变成一场空!”
“就在这种情况下……你老孙带着三百轻骑在前方开路,在齐腰深的大雪里啊……摸了一整天!马匹累死了就换备用马,备用马也累死了就下马步行……”
“后来,是你的哨骑,在风雪中隐约听见了北元皇室骆驼队的铃声,然后你立刻下令,三百轻骑全部下马,摘掉马铃,用布裹住马蹄,摸黑爬上了一道雪岗,才发现了北元皇帝的汗庭大帐!”
“你把这个位置,用夜不收的火折子画在一张羊皮地图上,派快马送回舅姥爷大营……然后舅姥爷连夜出发,拂晓前发动突袭,一战摧毁了北元朝廷!”
“后来战后……论功行赏……”
“是舅姥爷亲自在老爷子面前为你请功,说你是‘风雪夜摸敌营,胆识过人,有乃父之风’!”
“老爷子……毕竟还是思念你父亲的,也一直对他心怀着歉疚……所以……当场给你评了‘第一功’,并且立即下旨,封你老孙为全宁侯,食禄一千五百石!”
“哎呀……”
说到这儿,朱允熥的语气之中,明显充满了慨叹……
轻轻吐出口浊气后,继续不无感慨的缓声道:
“我记得……当时你老孙,不过才二十出头,应该算是我洪武朝&最年轻的侯爵之一了吧?”
“而且还是真真正正,凭自己的本事,在战场上爬冰卧雪建立的功绩!”
“后来……我要搞‘万国大朝贺’的阅兵,也是你老孙,一直陪着我,咱们一起训练受苦,一起吃饭,一起上课……”
“再往后……崇山侯李新造反,也是你老孙带大军在后方袭杀,然后又整肃京军营……让咱下边的弟兄们,不至于蒙冤受屈的给他李新陪了葬……”
“哎老孙!按理说……我都得管你叫声‘叔父’了……”
“不论是为国尽忠,还是咱爷俩的私交……”
“按理说……你都应该……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了吧?”
就听朱允熥,忽然声音低沉的缓声道:
“你说……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啥处境吧?”
“外边有藩王虎视眈眈,我那些个皇叔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而内部呢……我得天天跟詹徽那帮老狐狸们斗智斗勇,稍一不小心就得着了他们的道儿……”
“老孙……”
“你说……我要是连你都不能信了……”
“那日子……恐怕会非常孤单,非常寂寥的吧……”
朱允熥悠悠然一声轻叹……
再看孙恪,早已是涕泪横流,全身颤抖!
除了不停的用尽了全力,以头触地之外!
根本……
已经是哽咽得,连一声都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