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复杂现实
“官吏新规”和“旧规”之间，到底要如何衔接？
这可是个，绝对关乎到国家稳定运行的大问题！
如果你是一个刚刚打下天下的新国家，那一切都无所谓！
反正旧坛坛罐罐已经被砸烂了！
你们这些官员，虽然很多都是前朝老臣，但到了我新朝，就要重新守我新朝的规矩！
这没啥话可说！
作为一个刚刚从血雨腥风里面走出来的政权来说，你说啥都是对的！没人敢在这时候触你的霉头！
而另一边……
如果你不是一个“初创公司”，但问稳定运行了很久，是一点一点，不停的微调，一直微调到一个全新的状态……
也没问题！
就像满口牙都蛀了……
我拔掉一颗再换上一颗……
赶着拔赶着换……
你剩下的蛀牙虽然不好用，但至少还是能保持你的咀嚼功能存在着的……
一直到扒掉满口蛀牙，换上满口新牙……
你整个牙齿系统就又是崭新的存在了……
可偏偏！
他朱小三儿的一系列改革举措……
既不是改天换地的“初创公司”，又没有空去“一颗颗换牙”……
那怎么办？
治国理政，最忌讳“急转弯”！
你突然一纸令下，全国所有官员的考核和任免体系全部一刀切？
那人家官员按照原本的考核指标已经忙了好久了啊！
比如一个官员在原地待了好几届也没升上去……几十年如一日，眼瞅着终于这次考核就可以凭借着一项政绩升迁了！
你突然一刀切，告诉原来的考核指标全作废……
然后按照新的考核指标来，他这几十年的努力，还远远达不到升迁的条件？
一个两个倒还罢了……
但如果全大明的基层官吏都是这种情况……那这大明官场还不得闹出大乱子来？
好一些的开始怠政懒政，发疯的直接给你来个大的！
就算他不敢真起兵造反……
那最后百姓们生活更困难了，遭得罪更大了……
不还是要怪罪到你朝廷，怪罪到你朱小三儿的头上？
治国，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
许多现实问题就都需要考虑到……
很多理论上正确的事情，一考虑到现实因素和可实操性……往往就会变得不那么正确……甚至是完全错误！
可是……
这种事，又不能真下一道白纸黑字的圣旨，把本来是BUG的条件给固定死喽……
所以朱小三儿想的办法就是——
老官老地用老法，新官新地用新法！
具体来说，如果某地还没分地，地方上还要指望地主豪绅们去管理，而当地官员也还是旧体系下经营了一辈子的老官儿……
那原则上就还用老的考核办法……
而新上任的官，已经经过了土地改制，把地已经分给了农民的新地方……
则就用新的官员改制办法！
最重要的一点来了——
原则上！
对！
“原则上”用老法……就是未必非要用老法去考察！
朱允熥本来就是想要推行新法的……
还依旧沿用老法考核的部分只是出于无奈！
所以……
既然你老法里面不是存在着那么多的“人为因素”么？
那许你“人为”，就许我“人为”！
因为淮西武勋们的“自罚捐地”，再加上数次反腐，数轮的“查抄充公”……
使得全国如今大部分土地已经渐渐都开始由官府来统一管控，统一分配了……
一批恩科，再加上之前在京中“等缺”的翰林院、国子监等单位的“候补官员”们全撒下去……
足以满足这其中大部分的基层缺人问题。
当然，缺人的情况永远存在。
不过人多就管细点，人少就管粗点……
不管怎么说，以后科举年年有，储备人才就是会如雨后春笋一般，一批一批的往上补给！
在这种情况下……
纵观全国，其实还完全符合“老法考核”的地区并不算多。
更多的情况，其实就像是松江府华亭县这样——
地，是分配后的新地，但官，却还是本地经营了一辈子的老官……
朱允熥的手段也很简单——
老地老官的，我就严抓严查！
一旦发现你在本地胡作非为……贪赃不怕，毕竟在明初的体制下，无官不贪……
但你如果既贪赃又枉法，在本地欺压百姓过多！
那对不起，直接强行严惩查抄！
正好把“老地老官”全给换成“新地新官”……
这样一来，正好也能最大程度的避免，的确有些个例的清官，是真的在恪守着本心，却像之前的“空印案”一样被牵连冤枉的……
在本就污浊的环境之下，还错杀清官……
那是朱允熥实在是不想见到的。
而另一种情况……更多的却是像华亭县这样的“老官新地”……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朱允熥表面上说得是“尽量倾向于照顾官员，按老法去走”。
可实际在实操过程中，却是“老法新用”的居多……
比如说……你不是“三年一考”么？
那我三年，让你考不过不就完了么？
我去考核的人就暗中告诉你，你就按新法去执行，只要有政绩，是可以提前升迁的！
但如果你在当地为祸乡里，那对不起……连“老法”你都没得用！
直接就是砍头抄家一条龙！
这种“权宜之计”下，朱允熥也知道，里面一定会有疏漏的地方……
毕竟这考核条件本身就是个bug！
但是……
这时候！
你蹇义的作用就该发挥了啊！
我为啥把你从一个八品的翰林院中书舍人，直接给升到了正五品的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
就是为了让你给我亲自把这个关！
来人肉的尽可能，给我堵住这个bug所产生的疏漏！
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这种“老官新地”的考核漏洞，来破格提拔自己的人，又或是把一些在民间为非作歹的贪官污吏给升迁起来……
那你蹇义就是这最后一道“闸门”！
明面上，你掌握官员升迁的合法钥匙，你又是我朱小三儿在大朝上当众点明的“心腹”！
谁敢在你这儿走后门，找突破口？
而同时……
我给你明里调动都察院各道巡察御史的权利！
暗中，你自己还可以去调动商队遍及全国的情报网络……
一个官员到底是不是贪官，到底是晋升还是砍头抄家……
理论上，你是完全可以掌握最真实的情报信息的！
所以……
可以说！
他朱小三儿，其实是给了你蹇义极大的权利！
更是给了你极大的信任！
这可是摆明了，在他老詹徽的心窝子上戳了把刀，眼珠子上插了颗钉子啊！
他一个堂堂的吏部尚书，现在是左侍郎了……
他一个堂堂吏部一把手，能调动的资源没你多，掌握的话语权没你大……
说句不好听的话……
全朝堂，所有文武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清楚——
他老詹徽，其实无形中已经被架空了！
你蹇宜之……你蹇小先生！
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实质吏部尚书”！
然后……
你特码就把个贪赃枉法的顾仲文……给我提拔到中枢朝廷里边来了？
完！
这特么不是活生生……
把他老詹徽眼珠子里的这根钉子……
直接拔出来，回手就戳我朱小三儿眼珠子里了吗？
那我要你蹇义有啥用？
说到底……
他顾仲文……
没经过你蹇义的手……
不经过你蹇义的同意……
他能被提拔得上来吗？
那你蹇义……
又到底，是干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