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K】（下）
红色血条的飞机大炮席卷而来，绿色血条的小兵人物奋勇顽抗；
最后还是输了。
父亲嘟囔着什么，摘下了耳机；
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沈君吓了一跳。
沈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傻傻地笑；
父亲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从那天之后，沈君去同学家写作业的频率越来越勤；
父亲也隐约觉得这样有点耽误他的学业；
但实在拒绝不了儿子的陪伴。
沈君的游戏天赋展现地很快；
但比起大局观、手速、思路这些东西，父亲发现了另一个令人惊异的点——
他能在满屏幕的飞机大炮坦克群里，精准地挑出那几只傻傻跟着跑的大头兵。
父亲攒了些钱，换了台更好一点的二手电脑；
下载了一个叫CS的游戏，让沈君尝试着玩——
自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
后来一次偶然，母亲撞破了他的行踪。
母亲大发雷霆，摔砸了家里很多的东西。
她说父亲死赖着不走，就是想继续糟蹋她的生活；
她说父亲丧尽天良坏事做尽，连小孩子的学业都要彻底摧残。
沈君听得难受，想要反驳母亲：
来这里玩游戏是他的选择，怪不到父亲的头上；
不喜欢学校是因为同学们都瞧不起他，没有人愿意把他当作朋友相处。
但父亲阻止了他，把他拦在身后；
自己低着头顶在前面，还是像往常那样一声不吭。
母亲看了一眼他们父子二人，哀莫大于心死，扭头摔门而去。
……
自那天后，沈君和父亲走得越来越近，和母亲见的越来越少。
他的游戏打的越来越好，学习成绩也没有落下；
他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那所高中，把父亲高兴得为他大摆庆功宴。
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沈君也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即使闹得这么难看，还是不愿意和母亲离婚？
父亲沉默了很久，闷着声音开口：
“这个家的热水器是我装的、窗帘杆是我安的、你房间的墙是我刷的、阳台那个老电风扇也是我修的……”
“你妈妈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只有四面墙，是我一点一点把这个家给建了起来；”
“我没办法看着它塌下去。”
“我就只剩下它了。”
沈君还是不解：“可是这个房子到时候还会在。”
父亲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
“等你长大一些吧。”
“到时候就能明白……”
“有些东西扔了比扛着累。”
沈君没有接话，父亲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父亲大笑着喝酒；
那是沈君见过的、对方最开心的一天。
可是喝着喝着，父亲突然倒在了地上；
面色铁青，紧捂胸口。
救护车用了半个多小时赶到楼下，拉着父亲和沈君去往医院；
那一路上的记忆恍若泡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沈君只记得那天夜里，道路两旁的路灯向后移动、拖曳成一双残影，像是黑暗中通往某处未知的另一条道路。
黑夜的深邃和灯光的惨白，混杂成铁灰色的一柄利刃，至今刺在沈君的脑海里。
主治医生从病房内走出来，正式向沈君宣告父亲的死亡。
沈君愣愣地听着，木讷地点头。
在文学作品中，一个角色的死亡，意味着后续的剧情不会再为其牵动，意味着作者不再需要为其耗费笔墨；
在奇幻电影里，一个人物死亡之后便会化作漫天漂亮的光点，富含伤感与诗意、缓缓散去。
但现实里的死亡并不省事，而是十分繁琐。
在主治医师正式宣布临床死亡时间之后；
第二步便是开具死亡证明，以作后续所有步骤的通行证；
拿到死亡证明之后，需要告知殡仪馆有遗体需要转运；
而在殡仪馆的灵车到来之前，父亲的遗体会被安置在医院指定的地点，这是以上的所有环节中，沈君唯一能够和父亲安静独处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沈君能做的，却只有听主治医生“宣告死亡时间”。
其余的步骤需要他提供身份信息——而他还尚未成年。
他只能给母亲、祖父祖母、外公外婆……等等亲戚们打去电话，告知他们来签署文件。
这一次，他们终于没再对着父亲七嘴八舌；
但也没有过多停留，做好必要的事情之后就离开了。
殡仪馆的人来的时候，又只剩下了沈君和父亲二人；
工作人员们看着沈君稚嫩的面孔有些迟疑；
而沈君面无表情，抓着手机的指尖一片铁青——
“我是他的儿子。”
“他只有我了。”
……
殡仪馆免费存放遗体的时间只有三天。
三天过后便要开始收费；
第四天到第七天，每天三十元；
第七天到第十天，每天四十元；
而十天过后，每天五十元；
公告期满六十天后，殡仪馆便会对遗体进行火化，而后通过树葬等等方式处理。
沈君没有钱支付延期费、火化费、骨灰盒、安葬费……一系列的费用；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赚这笔钱。
CS、守望先锋、星际争霸、英雄联盟……
这些游戏他都会打，打的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好。
有比赛他就去打比赛；
没有比赛他就去接代打单。
一个月后，他凑齐了这些费用，让父亲入土为安。
沈君在此前对“死亡”并没有概念，他也不知道“入土为安”的举动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他想，这是父亲最后的尊严。
父亲一声不吭地死守着这个家；
再怎么也不该让他没个安身之地。
……
把父亲下葬的那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场；
他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们一起抬父亲的遗体；
他独自站在父亲的遗像前作最后告别。
这个尚未成年的男孩，身上带着一股沉默又强大的力量，让殡仪馆和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们印象深刻——
他独自出席父亲的葬礼，顽强地像是伫立在海边的樵石；
他沉默地仰望父亲的遗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葬礼结束后，沈君这一个多月的心愿了结；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沈君想自己大概能明白一些父亲的话了。
空空荡荡的房子，不能算作“家”。
后来他去了之前打比赛的网吧；
在那里，他见到了上周被自己打败的对手；
那人并不记仇，嬉皮笑脸地靠近，问他：
“嘿！兄弟！”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青训？”
“感觉你很强啊！”
沈君木讷地点点头。
对方大笑起来，拍打他的肩：
“我来帮你报名！”
“哈哈哈……”
“你正式的ID叫什么？”
沈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K】吧。”
“【K】……‘King’的意思吗？”对方一愣，“没想到你看着闷闷的，还蛮中二的嘛！”
【K】没有解释，回望对方的眼睛：
“你叫什么？”
那人拍拍胸脯，报上名号：
“【Nobody】.”
“‘无名小卒’的意思。”
……
“父亲啊……”
“时至今日，我或许还是没办法认同您。”
“但是……”
“和世界上大部分的父子之间一样……”
“我还是活成了你的样子。”
无畏竞技场，EOG战队选手席；
【K】轻轻呼吸，专注地紧盯着面前的游戏画面——
日落之城，B包点之内；
【K】面前的凹槽呈现一片铁灰；
身旁脚边，爆能器的嗡鸣声滴滴作响；
一墙之隔，包点后响起一声似真似假的脚步声——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就是我最后的家。”
“人们说是我把这个家建了起来……”
“但我已经累了，没有力气继续扛着它。”
“呼——！”
捷风抬手，苍白色的【瞬云】在面前猛地铺展开来；
“倏——！”
“倏——！！”
【逐风】、【凌空】；
凭借着【瞬云】的视野遮挡，【K】的捷风突进、昂扬；
五柄寒光闪闪的苦无浮现周身，【K】的目光居高临下；
望着脚下另一道捷风的背影，双手猛地交错挥动——
“【伊卡洛斯】；”
“这个赛区存在着一定的问题；”
“但正因如此，它才需要更久的时间来改变。”
“我希望你能带着它继续走下去。”
“决斗者通过一次次地阵亡来成长；”
“你需要不甘与愤怒来作为燃料；”
“发生在现在的胜利，对这个赛区来说——”
“百害而无一利。”
寒光凛冽，呼啸狂鸣；
五柄【飓刃】从天而降；
宛若天神降下的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