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左手
“……”
对于父亲的话，白耀没有什么动容，平淡开口道：
“你要是想讲‘打不了职业正好继承家业’、‘你知道这让多少人巴不得’之类的话，那就……”
“‘继承家业’？”
没等白耀说完，白昭沅已然神情一变，瞪大眼睛打断：
“哼哼，你想屁吃——”
“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咋也不能托付到你这种呆货手上！”
白耀一顿，抬眼看向父亲。
“啊……不过之前我确实是有这种执念的。”
白昭沅挠了挠眉毛，直言道：
“你懂的，人在当了爸爸之后，就会想着让小的把老的东西传承下去……哦不对，你还不懂。”
白耀面无表情，并未接话。
“你爷爷对我也有一样的期望。”
白昭沅笑了笑，接着说道：
“老头子一辈子是个老实人，小时候老老实实帮着他爸爸忙活，长大了老老实实接手厂子，老老实实地采石头、碎石头、筛沙子……并且也打算让我接着他干。”
“呵，就是个河边上的小场子，不知道还打算守几辈子。”
“臭老头身上天天一股机油味儿，衣服上也埋了吧汰，抖搂抖搂全是石头粉……不懂人情，不通世故，人家来你这买砂石，砂石质量好不好都是工作需求，人家本人想要的是面子、是回扣，是你能请人家去喝个酒洗个脚……老头几十年也看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就不服啊，我想着都是一样的货，甚至我家的货还更好，凭什么你们去找其他人买？”
“所以我就学喝酒，学说话，把属于我们家的客户给拉了回来……”
“我发现这些东西太简单。”
“我不满足于这样，我学的比他们更快，我会的比他们更多……所以我开始想，既然当初他们能抢我的生意，那能不能我也去抢他们的生意……”
“等到我把他们的生意抢过来了，就又开始往更远想……那假如整个阳城就只有我一家，所有人都只能找我买呢？”
“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我走的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看不上家里那个顽固的老头。”
白耀沉默地听着，但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我没给你讲过千柳是怎么来到咱家的，对吧？”
白昭沅顿了顿，话题忽地一跳：
“那真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一夜之间失去了好多东西。”
“千柳原本姓冯，她生父是一路跟着我打拼的拜把子兄弟。”
“你冯叔叔做兄弟没的说，但不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大男子主义嘛，气跑了千柳的生母，平日里对千柳也不怎么体贴。”
“日子越来越好，我的野心越来越大，国内束缚太多，我想一路发展到海外去，留着哥几个在国内消停过过日子，就当帮忙看看家……”
“但我得罪的人太多，并且脑子一时糊涂，不小心留了个隐患。”
“后来事发，你冯叔叔被报复，千柳成了孤儿。”
“我把她接到家里来，为了不让她感觉自己像外人，干脆让她跟我的姓；”
“那孩子从小就没有安全感，我就想给她更多，想让她知道我把她当自家人……但千柳比我想的聪明，以为我这样做是想让她帮忙接手家业，所以从小到大战战兢兢，什么都想要做到最好，展示给我看她可以报答我……”
“我不会说‘这惨痛教训让我意识到自己错了’这种鬼话，时至今日，我仍旧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了不起……我只是明白了，很多事情的发生是没有预兆的。”
白昭沅笑意逐渐收敛，抬眼看向对面的儿子：
“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想着让你接手家业，我白昭沅没什么底蕴传承，不觉得姓氏比能力更重要。”
“你是我儿子，仅仅意味着这样一件事——”
“哪天我要是没了，你就是家里的唯一一个男人。”
“你妈妈不用你来照顾，这是我的任务，无论出了什么事情，危及到你妈妈都算我白昭沅无能。”
“但你妹妹呢，你是会照顾她还是被她照顾？”
白耀沉默良久，低低开口：“我还有什么能拿来照顾她？”
“……”
白昭沅蹙起眉头，眯起眼盯着面前垂头丧气的身影：
“原来你就这点能耐么？”
“大言不惭说要走自己的路，结果就这种觉悟么？”
“你身上不是流着你老子的血么，为什么残了只手就在战场上爬不起来？”
白耀额角一跳，抬眼瞪向父亲：“你到底懂什么——”
“我是不懂。”
白昭沅冷笑一声，盯着白耀眼睛的目光微微下移：
“但是依我这双视力正常的眼睛所见——你那左手不还好好的么？”
白耀神情猛地一顿。
白昭沅拍拍屁股起身，向着病房外离去：
“不会感到挫败的是死人，但一直挫败下去，也离死人不远了。”
……
“喀哒。”
房门再一次扣合，白昭沅从房内走出。
小护士幽怨地看了眼他，捧着小托盘走了进去。
江砚清白来一眼，轻声道：“没听见你们说的什么，但应该是吵了两句吧？”
“呃……”
白昭沅略感尴尬，抬手挠了挠眉毛：
“父爱这种东西是比较……沉重一点。”
白千柳稍显迟疑，而后开口：“妈妈说……爸爸你要回美国了？”
“啊，对的。”
白昭沅笑笑，看向二人道：
“有没有人想要搭个顺风飞机？”
江砚清率先摇摇头：“我再多陪一会儿耀耀。”
白昭沅接着看向白千柳。
“我……”
白千柳面色微黯，低声道：
“既然USP战队是对我的锻炼……那我做成这种程度，也算是起到警示意义了吧……”
“我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做好家里的事情。”
白昭沅微微一愣，上前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谁说去美国就是要让你接手家里了？”
“刚才我也跟白耀说，我并不在乎自己的东西是不是一定要落到自家人手里。”
“如果你们不想要，我完全不反对你们拥有自己的人生。”
白千柳沉默片刻，轻轻开口：“那我好像更没有理由去美国了……”
“……嗯？”
白昭沅眨眨眼睛，笑了笑：
“你喜欢那小子不是在美国吗，不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