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再见陈立新
长沙的早晨来得比北京湿润。
程立从酒店出来的时候，空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街面上的梧桐叶洗得发亮。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往省委大院方向去。
陈立新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的五楼，走廊比省政府那边更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声音被吸了大半。
张维民在走廊口等他已有一段时间了，看见他上来，赶紧迎了一步。
“程市长，陈书记上午有个短会刚散，正好有空，你直接进去就行。”
程立点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张维民敲了两下，推开门让他进去，自己退到外间。
陈立新的办公室比宋明远那间宽敞一些，但陈设同样不讲究。
靠墙一排书柜，里面摆着文件和几本经济类的旧书。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旁边搁着一杯刚泡的茶，热气还在往上冒。
陈立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正在一份文件上批注。
看见程立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程，坐。北京那边回来了？”
“昨天下午回来的。先跟宋省长汇报了，今天上午来向您汇报。”
陈立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北京那边的情况，宋省长跟我说了一些，但不详细，你再说一遍。
陆文舟把材料收进去了，工业司那边提了几个问题。你先把情况完整说一遍。”
程立把北京之行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文舟帮忙递材料，陈建国当面提的三个问题，产能置换的承接地、指标平衡表、布溪商业配套的就业测算。
以及柳建国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方案的定位要从“冷江总体规划”调整成“资源型城市转型试点”。
陈立新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像是在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首长的判断，是对的。”他开口了，语速不快，“资源型城市转型这个定位，比冷江总体规划高一个层级。
定位调了，后面报的路径也要跟着调。这个道理你在北京已经跟首长聊过了，我就不重复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程立。
“但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
“您说。”
“冷江这个方案，在省里能不能推得动，光靠宋省长一个人不够。
省政府常务会那关，他能替你说话。但到了省委常委会，他只有一票。”
程立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立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省委常委会上，你这个方案能不能过，主要看三个人。第一个是周明远，省长。
他这个人做事稳，不轻易表态，但一旦表了态，分量很重。
第二个是赵永年，常委副省长，分管工业。他那一票，决定你这个方案在工业口能不能站住脚。
第三个是刘斌，政法委书记。职工安置和社会稳定这一块，他有发言权。”
他停了一下。
“周明远那边，宋省长会去说。赵永年那边，你得自己跑。刘斌那边，你今天下午去见。”
程立点了点头。“刘书记那边我约了下午。”
“约了就好。刘斌这个人，你了解我就不需要多说了，你去肯定没问题。但是你去见他，把职工安置和社会稳定这一块讲透。
他在意的是两件事——改制过程中会不会出乱子，出了乱子能不能兜住。你把这两条答清楚，就更好了。”
“我明白。”
程立点了点头。陈立新没有把刘斌那一条展开讲，也不需要展开。
刘斌跟柳家的关系摆在那里，跟他自己的关系也摆在那里。
自从工作之初，这两位大佬给了自己太多的帮助，有些事情不是言语能说清楚的。
陈立新把桌上的材料翻了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小程，还有一件事。”
“您说。”
“赵永年那边，你去跑的时候，不要只讲冷江的产业转型。
你要讲湘南省的工业布局。冷江这个方案做成了，湘南的资源型城市转型就有了一个抓手。
这是赵永年在分管工业副省长任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把这个讲透，他才会往深里想。”
程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陈立新说的这个角度，跟柳建国在北京说的“代表性”是同一个逻辑。
只是柳建国讲的是全国层面的样本，陈立新讲的是湘南省层面的抓手。一个从上面看，一个从中间看。
“我明白了。”
陈立新没有再说别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问了一句：“赵永年那边，你约好时间了？”
“还没。等材料齐了，我让杨光帮我去约。”
“材料齐了之后先给我看一遍。我这边看完之后，你再去见赵永年。”
“好。”
程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立新又叫住了他。
“小程。”
他回过头。
陈立新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一页，但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说了一句。
“你今天下午见刘斌的时候，把年少矿务局改制的事也讲一讲，看他能不能给你别的方面的建议。”
“好。”
从省委大楼出来，程立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台阶晒得发白。他在脑子里把上午陈立新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陈立新讲的跟柳建国讲的角度不一样。
柳建国是从国家层面的资源型城市转型来看这个方案的价值，讲的是“这件事在全国能复制成什么样”。
陈立新是从省委常委会的票数来看这个方案能不能过，讲的是“这件事在省里怎么推才有人替你说话”。
一个讲的是意义，一个讲的是路径。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周远打了个电话。
“周远，我下午两点四十五到省委大院。刘书记那边方便吗？”
“方便。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