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西行记
两匹瘦马再次疾驰起来，蹄声如雷，扬起一路尘土。
跑出十几里，见后方再无人追来，两人才稍稍放慢速度。
石守信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扭头看向赵匡胤，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二郎，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
赵匡胤勒住马，“什么话？”
石守信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真不恨李适将军？”
赵匡胤愣住了。
石守信继续道，
“你可别忘了，当初关中之战，是李适将军把你爹打得大败。你爹才被撸掉官职。。。要不是他，你们赵家现在能这样？”
第二次关中大战，赵弘殷大败，被石重贵贬为平民，赵家开始落寞。
赵匡胤没有回答，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天——
硝烟弥漫，喊杀震天。
三万五千大军，阵型严整，旌旗如林。父亲站在中军大旗下，面色沉稳，胜券在握。
他亲眼看见，那些凤翔兵背着雷火，不要命的向前扑。
他亲眼看见，那面“宇宙大将军”的旗帜，在乱军中来回穿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三万五千大军，就这么垮了。
父亲狼狈逃窜，自己跟着一路狂奔，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溃兵和无尽的绝望。
那一仗，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不是稳赢的局势就真的能赢，不是人多就一定打胜。
那支军队的勇猛，那种舍生忘死的气势，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脊背发凉。
赵匡胤收回目光，看向石守信，声音沙哑，
“我不恨。技不如人而已！”
赵匡胤顿了顿，望向凤翔的方向，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契丹人够厉害了吧？来去如风，骑射无双，可结果呢？”
“马家口一战，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主帅被斩。戚城一战，五千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打垮，契丹主耶律德光吓得连夜撤军。”
“契丹人那么厉害，照样被李适将军打得落花流水。我爹输给他，不冤。”
石守信挠挠头，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赵匡胤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要亲眼看看。”
石守信一愣，“看看什么？”
赵匡胤目光深邃，
“看看李适将军，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投奔的明主。”
赵匡胤顿了顿，继续道，
“名声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李适将军确实打仗厉害，可打仗厉害，不一定就能善待投奔之人。“
“万一他只是个能打仗的莽夫，不懂用人，咱们去了也是白去。”
“咱们这次去凤翔，就当是一次历练。看看李适将军到底是怎样的人，看看他的军队到底是怎样练出来的。”
“如果真是明主，咱们就留下，为他效力，如果名不副实。。。”
赵匡胤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咱们离开便是。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石守信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有道理！二郎你这脑子，就是好使！”
赵匡胤哈哈一笑，一夹马腹，
“走！先去看了再说！”
两匹瘦马一路向西，终于在潼关前停下。
潼关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守军，盘查极严。几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被拦在关前，盘问了半天直接被抓揍。
赵匡胤皱了皱眉，一拉马缰，
“走小路。”
两人绕开官道，钻进山间小路。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两匹瘦马走得艰难，却总算避开了盘查。
三日后，他们终于踏入关中地界。
石守信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长长出了口气，
“总算进来了！这一路，跟做贼似的。”
赵匡胤也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前方官道上人来人往，全然没有盘查的意思。
一番打听才得知，虽然朝廷的诏令早已抵达关中，但是关中的这些节度使根本不敢得罪李适。
得罪了朝廷最多就是被责罚，但是得罪了李适那是真要命！
两人顿时震惊，李适将军的影响力居然如此之大。
两人一路向西，走了两日，远远望见一座大城的轮廓。
长安到了。
曾经的天下第一大城市，人口超百万的世界中心，如今城墙多处坍塌，杂草丛生。
城门开着，可进出的人稀稀落落，城内隐约可见的屋舍，大多破败不堪，只有少数几处修葺过，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一片荒凉。
赵匡胤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衰败的城池，眉头紧皱。
石守信挠挠头，
“这就是长安？没有想到竟衰败如此？”
两人策马入城，沿着主街走了一程。街道两旁，不少房屋空着，门窗洞开，里面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也都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城外更是一片萧条，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蔫头耷脑，一看就没什么收成。
赵匡胤跳下马，蹲在田埂边，抓了一把土，又看了看那些庄稼，眉头皱得更紧了。
“前年我路过长安，还不是这样。”他喃喃道，“怎么才两年，就更衰败了？”
石守信也跳下马，四处张望，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老农在田里劳作，连忙跑过去，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
老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远处的赵匡胤，慢吞吞道，
“后生，啥事？”
赵匡胤走过来，抱拳道，
“老丈，晚辈前年路过长安，那时还见城里还有不少人，城外庄稼也挺好。怎么才两年，就。。。”
老农叹了口气，放下锄头，
“走了呗。”
赵匡胤一愣，“走了？”
老农点点头，
“都去西边了，去投李适将军去了。”
老农指了指西边，
“那边听说轻徭薄赋，税少，还有规矩，没人敢欺负老百姓。能走的，都走了。”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那为什么老丈你。。。不去？”
老农苦笑道，
“家在这里，还有十几亩薄田，勉强能吃上饭。”
“要是实在过不下去，老汉也得走。”
两人告别老农，继续向西。
走了一日，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先是一块块整齐的田地，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麦子抽了穗，粟米挺了腰，风吹过，一片碧波荡漾。
石守信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这也是关中？怎么没多远，差距这么大？”
赵匡胤也愣住了。
再往前走，景象更加震撼。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打井。有的井已经打好，井沿砌得整整齐齐，旁边架着辘轳，有人正在打水浇地。
有的井还在挖，一群人围在井边，喊着号子，一锹一锹地往外掏土。
石守信忽然指向不远处一面土墙，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
“二郎你看，那是什么？”
赵匡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面斑驳的土墙上，用白色石灰写着两行大字——
人定胜天，千年旱地涌清泉。
将军恩重，万里穷乡变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