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潼关
公元947年，二月十五日，潼关。
城门洞开，洛都留守景延广，保义军留后赵晖，赵弘殷等迎李适入关。
947年正月，耶律德光入开封，中原易主。消息传到洛阳时，洛都留守景延广正坐在空荡荡的留守府里，对着几案上的一盏孤灯发呆。
他如坐针毡，夜不能寐。他和耶律德光之间，可谓是血海深仇——当年就是他当着契丹使者的面，叫嚣“大晋有十万横磨剑”，也是他下令斩杀契丹使者，彻底撕破脸皮。
如今耶律德光坐了天下，岂能饶他？
洛阳虽号称东都，可早在后唐末年就被李从珂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今的洛阳城，宫室残破，市井萧条，人口凋敝。
景延广手下满打满算只有一千多老弱残兵，守城门都嫌不够，更别提打仗了。
当然，耶律德光没有忘了他。入开封后，耶律德光就派出一支骑兵前往洛阳都捉拿景延广一家。
历史上景延广顾虑家眷，未能自杀，被俘北方，自尽而亡。
这日，一个中年汉子大步走进了留守府。此人面容刚毅，身形魁梧，腰间挎着一柄长刀，正是闲居洛阳的赵弘殷。
赵弘殷原是禁军高级将领，当年在关中一战大败于李适之手，被石重贵罢官夺职，此后便一直闲居洛阳。
“景公，”赵弘殷抱拳，开门见山，
“契丹人已经入主中原，公可有对策？”
景延广苦笑一声，
“对策？我手下那一千老弱病残，能有什么对策？”
“此时怕不是捉拿我的契丹骑兵已在路上！”
赵弘殷点点头道，
“景公，若落入契丹人之手，必死无疑。与其受辱于胡虏，不如。。。自尽殉国，也算是为晋室尽忠了。”
赵弘殷这话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景延广心上。
景延广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自杀。。。”景延广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把手缩回来。
他想起这些年在洛阳的日子——整日饮酒作乐，大治宅第，醉生梦死。
那些酒，那些歌姬，那些堆满库房的金银财宝，早就把他的胆气泡软了。
当年那个敢跟契丹人叫板的景延广，早就死了。
景延广抬起头，看着赵弘殷，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弘殷，我。。。我不能死。我若自杀，契丹人岂能善罢甘休？他们定会牵连我的家眷。”
“我的那些妻妾，我那些儿女。。。”
景延广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赵弘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凉，他想起当年权倾朝野的景延广，如今却成了一个颓废胆怯的老人。
“景公，”赵弘殷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以为不自杀，契丹人就能放过你？落入他们手里，就不是死了，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时候，你的家眷就能好过？”
景延广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赵弘殷忽然话锋一转
“景公，我听说陛下被俘之前，曾下诏召李适入京勤王。”
景延广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赵弘殷继续道，
“李适如今坐拥关中，麾下数十万大军，正在长安集结，不日便要东进。”
景延广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自己怎么忘了？
李适！那个全歼契丹三万骑兵，吓得耶律德光连夜撤军，从无败绩的李适。
而且自己当年和李适的关系极好，胜似铁哥们！
景延广猛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对对对！李适！我怎么把他忘了！当年在朝中，我和他关系极好！”
景延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去投靠，面子上过不去不说，他李适也未必看得起我。”
景延广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我将洛都献给他！洛阳好歹是东都。他东进中原，正需要这样一个落脚点。我双手奉上，他总该领我这份情吧？”
赵弘殷却摇了摇头
“景公此法虽好，只怕来不及。”
景延广一愣，“来不及？”
赵弘殷走到窗前，指着东边，
“契丹骑兵估计已在路上，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到城下。”
“李适大军尚在关中征召兵马，等他把人马拉齐，粮草备足，再开过潼关——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景公就算想献城，也等不到那时候了。”
景延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李适还在关中，等他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那。。。那怎么办？”景延广的声音又蔫了下去，刚才那股兴奋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难道真是天要绝我景延广？”
赵弘殷忽然开口，
“景公，奉国军（禁军番号）有一支残部，现在陕州。你我当年都是禁军指挥官，那些老部下，多少还念几分旧情。”
“陕州控扼潼关，只要拿下陕州，潼关便在我等手中。李适大军东进，必经潼关——到时候，你我献上潼关，岂不是大功一件。”
景延广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李适要从关中出来，潼关是必经之路。
若能在李适大军到来之前，抢先拿下潼关，那便是天大的功劳，投献之资。
景延广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急切地问道，
“奉国军如今是谁统领？”
赵弘殷道，“赵晖。景公可还记得此人？”
景延广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赵晖！怎么不记得！那是我的老部下！当年我在禁军当都指挥使的时候，他是我手下的军使，跟了我好些年。”
“那小子打仗勇猛，我把他从一个小兵一路提拔上来。后来我外放洛阳，才断了联系。”
景延广越说越兴奋，在堂内转了一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赵晖啊赵晖！这可是自己人！只要我去陕州，他还能不认我这个老长官？”
赵弘殷点点头，
“只要景公亲自去一趟，他必会倒戈。”
景延广当即拍板，
“好！事不宜迟，今晚就出发！”
景延广大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弘殷一眼，
“弘殷，你与我同去？”
赵弘殷抱拳，
“自当随行。”
景延广哈哈大笑，笑声里又有了当年那股豪气，
“来人！速速收拾细软！带上家眷亲卫！今夜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