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告别
那经过音响放大、扭曲癫狂的喊话与笑声,如同附骨之疽,在空旷的街道与楼宇间反复回荡、折射。
陈夜巡紧抿着唇,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渗入衣领。反复的、缺乏具体指向的喊话,恰恰说明对方并未真正发现他们。
这只是广撒网式的心理威慑和试探。但麻烦在于,声音传来的方位似乎在一个制高点,这迫使他们必须放弃一切可能暴露的捷径,只能紧贴墙根,在狭窄的巷道里曲折前进。
若遇到无法绕开的大片开阔地带,时间就将被无情拖长。
冷汗浸湿了陈夜巡的内衬。每多绕一个弯,每多耗一秒,武易朝为他们争取的时间窗口就在加速闭合。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引来新的变数。
还好,楚瑶家所在的这片老街区巷道密布,楼宇间距狭窄。
在拐过几个堆满杂物的弯角,穿过三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静谧水泥路后,楚瑶猛地在一扇虚掩的、肮脏不堪的木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陈夜巡迅速抬头观察。这是一栋老式的三层自建楼,外观朴素,甚至有些像家庭经营的民宿。门把手上的黑褐色污渍,在惨淡光线下异常刺眼。
楚瑶用步枪枪口轻轻顶开院门。
吱呀——
令人作呕的景象扑面而来。
小小的前院,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屠宰场。
地面、墙根、甚至角落那堆早已无人认领的快递纸箱上,都泼洒、堆积着大量黑红干涸的、呈现海绵状腐败质地的血肉组织。蝇虫嗡嗡盘旋。浓烈的尸臭混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陈夜巡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知该庆幸楚瑶的父母早在灾难前便死于车祸,免于目睹和经历这炼狱般的结局,还是该为此感到更深沉的悲哀。
如果她的父母活到现在……他不敢深想。
他侧目看向楚瑶。
只见她僵立在门口。肩上步枪的背带深深勒进衣服里,握着枪的手松脱了力道,若不是有背带挂着,那支枪恐怕早已跌落在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这个面目全非的院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在瞬间被抽离。
陈夜巡不知道她是在努力回忆弟弟曾在这里奔跑嬉戏的画面,还是在用尽全部力气压制即将崩溃的情绪洪流。
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沉默地转回头,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院外巷道,同时竖起耳朵,全力捕捉风中那癫狂喊话声的方位与变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动。
回头,楚瑶已站在他身侧。她的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但眼神已从空洞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巨大的痛苦。“我……上楼。”
陈夜巡点头,无声地跟上。
两人踮起脚,尽量避开地上那些滑腻恶心的附着物,沿着侧边的楼梯悄然向上。
二楼的情况稍好,血迹和碎肉明显少了许多。也许当初的惨剧主要发生在一楼,也许感染者们更喜欢在开阔处“游戏”。
但所有房间的门都被暴力或钥匙打开了。
楚瑶停在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斑驳的门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爸,妈……囡囡带弟弟……回家了。”
说完,她推开了门。
在楚瑶侧身进入的同时,陈夜巡迅速上前一步,视线快速且专业地扫过屋内。床底、衣柜缝隙、视线死角……确认没有潜藏的威胁后,他立刻收回目光,持枪背对房门,将自己化为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
他轻轻叹了口气,为这被碾碎的、寻常人家的温暖。
门内,楚瑶开始了她的仪式。
她先轻轻关拢被拉开的衣柜门。然后,蹲下身,从散落一地的杂物中,捡起一本边缘卷曲的小学生作业本,封面上还贴着卡通贴纸。
她仔细地拂去灰尘,将它郑重地放进自己外套的内兜,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接着,她扶起翻倒的折叠桌。
桌下,躺着两个摔碎的相框。玻璃碴中,是父母的黑白照片。母亲的照片裂了,但还算完整。父亲的照片上,却清晰地印着一个肮脏的鞋印。
就在看到那个鞋印的瞬间,楚瑶一直紧绷的、麻木的弦,断了。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将冲到嘴边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但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破碎的玻璃和父亲含笑的脸上。
她手忙脚乱地扯起袖子,开始拼命擦拭那个鞋印,仿佛这样就能擦去所有施加在这个家庭、这张笑脸上的屈辱与苦难。
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用力。她的视线模糊,整个人坠入了回忆的漩涡。
父亲粗糙温暖的大手,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弟弟举着作业本跑来让她检查的雀跃……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与眼前冰冷的废墟、破碎的相片、窗外的狞笑疯狂地交织、碰撞。
她迷失了。
“楚瑶。”
一个平静的声音,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回忆泡沫。
楚瑶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陈夜巡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她。
陈夜巡的手指正指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时间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楚瑶猛地惊醒,巨大的愧疚和紧迫感涌上。她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她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陈夜巡没有责备,只是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回神,便迅速转回头,继续他的警戒。
楚瑶将擦拭干净的父母照片并排摆回桌上空置的位置。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弟弟的作业本,端端正正地放在两张照片之间。
“爸,妈,”她跪了下来,“小光……回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最后告别的勇气。
“但是……我们……不能在这儿陪你们了。”
说完,她俯下身,额头触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不同。那里面仍有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斩断牵挂后的、带着痛的清明。她走到门口,对陈夜巡说:“走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和冥冥之中的家人听:
“弟弟……不冷了。”
陈夜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立刻转身,枪口指向前方,向楼梯口移动。
楚瑶轻轻带上家门,将那一片狼藉的温情与沉痛的告别,永远锁在了身后。
陈夜巡走在前面,心中一片明悟:他即将斩断那罪恶的血脉源头,而楚瑶,也已与她的至亲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他们都成了没有根的鬼。唯一的羁绊,只剩下身边还能呼吸的同伴,和那条不知通往何方、却必须走下去的血路。
陈夜巡迅速查看手机。
从他们离开那个地下室,赶到这里,再帮楚瑶完成这一切,仅仅过去了十多分钟。
算上之前潜入的时间,距离行动开始,刚好过去了四十分钟。
比预计的要快。
陈夜巡看着屏幕,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宽裕而感到丝毫轻松。虽然比预计的要快,武易朝那边也能再拖延一阵。但他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那句关于“闻到味道”的疯话。
如果那是真的,那常规的时间计算就没有意义了。猎犬追逐猎物,是不需要看表的。
微信上有一条武易朝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尾巴有点多,正在绕。坚持住,马上到!”后面附了一个粗略的定位,显示他还在外围周旋。
陈夜巡心一沉,收起手机。必须立刻走。趁着对方还没彻底锁定这栋楼。
他示意楚瑶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楼梯口。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下第一级台阶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因为风中传来的音响声……变了。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回荡叫嚣。那声音明显变大了,变近了,而且移动的轨迹,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街区而来!
先是音响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多个声音争抢的疯笑和尖叫声,似乎有几个感染者在争夺麦克风。
接着,一个格外尖锐、充满不耐烦和暴戾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别抢了!!!”
短暂的电流噪音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速放慢,带着黏腻的恶意,穿透街道的阻碍,清晰地钻进两人的耳朵:
“我的狗说……它闻见你们了……”
“嘻嘻……就在这儿……附近……”
声音忽高忽低,仿佛说话者一边走动一边对着麦克风喘息。
“它腿坏了……跑不快……它很疼……它在哭呢……”
“行行好……”
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恳求与残忍的兴奋:
“把你们的腿……锯下来……给它……”
“让我……给我点时间……我给它缝上……”
“好不好呀?!!!”
“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麦克风的刺耳鸣叫,那声音碾过寂静的街道,隆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