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掉头
端午说完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坐在位子上、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
面具的橡胶边缘紧贴皮肤,呼出的热气在镜片上凝成白雾,但那双眼,透过模糊的镜片仍能看出疲惫与血丝,正望着他。
“班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车厢内昏暗摇晃,那个被称作“班副”的男人坐在弹药箱上,怀里支着一把磨损严重的步枪。
他像是一尊雕塑,只有那双隐藏在面具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沉默持续了几秒。
“清明,端午。”
班副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丝毫波澜,“继续监听此频道。把每一句话都还原出来,记下来。”
两人闻言,身体本能地挺直:“是。”
没有多余的纸张。端午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从战术背心的内兜里掏出一叠红色的百元大钞。
那是他发津贴那天刚取的,还没来得及花,世界就崩塌了。现在,这只是几张质地不错的废纸。
他把钞票铺在膝盖上,拔出笔。旁边的清明则小心翼翼地旋转着旋钮,试图在漫天的电流噪音中捕捉那微弱的信号。
“……想要……希望吗……”
“……滇南……找到他……”
“……闻不到……”
只有只言片语。
但他们都是专业的。几个人屏息凝神,听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考古学家在修复破碎的古卷。
终于,那些碎片在红色的钞票背面,拼凑成了一段完整的话:
【这里是幸存者呼叫……坐标红河谷……】
【有一个在感染者眼里没有气味的活人……唯一的解药……】
【想要希望吗?】
【掉头。】
端午看着钞票上那潦草的字迹,看着那个刺眼的“希望”,整个人看得有些出神。
纸币在几人手中轮流传阅。
那种死寂的氛围,在车厢里蔓延。
就在这时,车载通讯器里传来了前排驾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松:
“班副!我们要驶离国道了!再有五十公里……只要五十公里,我们就到海岸线了!”
海。
那个字撞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到了海边,哪怕找不到船,至少背面是安全的。那是他们逃亡了一路、死了无数兄弟才换来的终点。
车厢里陷入了更深的静默。
班副拿着那张写满字的钞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端午看着他的动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
“还是……别去了吧……”
没人接话。
端午的情绪有些失控,他一把扯下闷热的防毒面具。
“班副,别去了!”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祈求,“我们他妈的好不容易从那个地狱爬出来!我们从医院撤出来的时候死了多少人?!班长怎么死的?被那些东西活活撕开的!冬至呢?被脏弹溅到眼睛,是我们亲手……五班就剩咱们这几个了!”
“我们这一路做得够多了!我们救过人,杀过怪物,最后连医生也没护住……我们尽力了啊!”
端午指着前方:“现在好不容易到了海边,马上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现在回去?这不就是前功尽弃吗?”
“而且你听听这位置!滇南!要往回跨两个省!”
他摊开手,声音颤抖:“我们有什么?五个人?一辆快没油的步战车?我们怎么可能打得回去?!”
“好好想想吧,班副!清明!回去就是送死!我们都会死!”
端午吼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
班副依旧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纸钞。
旁边的清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台的旋钮,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见没人反应,端午急了,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而且谁知道那个信息是不是真的?万一是陷阱呢?万一是哪个疯子在胡言乱语呢?”
“要是回去落得一场空,我们就全完了!班副,走吧……三连只剩我们了,至少……至少得给三连留点种啊!”
留点种。
这三个字,沉重得让人窒息。
一阵漫长的静默。
清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端午,又看向班副,轻声问道:“班副,我们都听你的。你来决定。”
班副似乎终于看完了。
他动作缓慢地将那张钞票折叠起来,整整齐齐地塞进上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另一边的炮塔位置喊了一声:
“重阳!检查弹药!”
炮塔吊篮里,一个壮硕的身影动了动,迅速检查之后,声音洪亮地传来:
“报告!30毫米高爆弹剩四十二发!穿甲弹剩二十一发!并列机枪弹药……还可以打两个基数!”
这点弹药,对于一场跨省的远征来说,少得可怜。
但班副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看向了端午。
“想跑?”
“行啊。”
他指了指端午身上的军衔,又指了指车门。
“把枪扔了。把这身皮扒了。把军衔撕了。”
“只要你脱了这身衣服,你就是老百姓。老百姓想跑,想活命,那是天经地义,我不拦你。我现在就让司机停车放你下去。”
端午愣住了,嘴唇哆嗦着:“班副…”
班副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车厢里,他一把揪住端午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舱壁上!
“但只要你还穿着这身衣服!”
班副指着自己的胸口,吼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在这里,我们就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我们只有一个名字叫士兵!”
“端午,你给我记住了。”
“只要你手里还握着枪……你就得死在老百姓前面!”
“这是规矩!也是命!”
端午被吼得呆滞在原地,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班副松开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重新坐回弹药箱上,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
咔嚓。
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他按住喉震通讯器,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坚定:
“司机。”
“掉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同样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吼声:
“是!!!”
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声响起。
在那条通往海岸线、通往“生路”的国道尽头。
那辆满身伤痕、满是血污的08步兵战车,在一阵刺耳的机械咆哮声中,硬生生停住了前进的步伐。
然后,它在漫天风雪中,极其艰难地完成了转向。
向着那不知真假的希望,向着那九死一生的地狱,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前方是滇南。
前方是未知。
前方可能是希望,更可能是坟墓。
但车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