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名字
滋……滋滋……
无线电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白噪音,像是一把粗糙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人的神经。
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应。
陈夜巡一直保持着按压手咪的姿势,眉头微蹙。
旁边,武易朝靠在树干上,原本还盯着电台,这会儿已经把棉衣上的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双手插兜,那副懒散劲儿又上来了。
“行了,别把耳朵听聋了。”
武易朝闭着眼,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这玩意儿跟钓鱼一样,饵撒出去了,鱼咬不咬钩那是龙王爷的事儿。你盯着浮漂看穿了也没用。”
陈夜巡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看了一眼四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能干等。
“你盯着点。”
陈夜巡站起身,把手咪轻轻放在武易朝腿边,“哪怕只有一声咳嗽,也得给我记下来。”
武易朝没动,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答应,露在帽子外面的嘴角微微上扬。
陈夜巡没理会他的态度,转身走到武易朝的背包旁,翻出了几个从镇上搜刮来的打火机,还有那一挂之前没用完的“落地红”鞭炮。
他拎着这些东西,踩着积雪走向营地外围。
布置陷阱。
他在距离面包车五十米开外的几棵树之间,熟练地拉起几根极细的鱼线。
陈夜巡动作麻利,一边布设,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又用松枝扫去自己留下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他折身返回。
刚走出林子,他就看到武易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
老警察手里的烟还没点,正拿着那个黑色的手咪,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嘴唇正在动。
陈夜巡心里一跳,快步走过去。
“……成,听见了。”
武易朝对着手咪说着,眼角余光瞥见陈夜巡回来,冲他挑了挑眉,做了个“上钩了”的口型。
陈夜巡立刻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收音机,调到那个频率。
两人等了几秒。
滋滋……
电流声中,一个略显失真的、带着浓重疲惫感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坐标……确认……完毕……”
“……我们会……向你靠拢……”
成了。
武易朝把手咪随手往膝盖上一扔,掏出打火机把嘴里的烟点上,深吸一口:
“鱼咬钩了。剩下的,就看这鱼游得够不够快,半道上会不会被别的鲨鱼截胡了。”
陈夜巡点了点头,但他没有放松。
“继续聊。”
他低声对武易朝说,“别让他们觉得这是个自动循环的诱饵广播。得让他们百分百确认这边是活人,而且是正常的活人。”
“行。”
武易朝吐出一口烟圈,重新抓起手咪,按下发射键。
“那边的兄弟,听这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怎么称呼?那个……连长?还是班长?”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
就在武易朝以为对方为了省电已经切断通讯,正准备把手咪塞给陈夜巡自己接着睡的时候。
收音机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只有两个字。
“清明。”
陈夜巡正准备拿手咪的手顿在了半空。
武易朝夹烟的手指也是一僵。
清明?
这也算名字?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沉默,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晃动了一下,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漠然:
“觉得不吉利?”
“我们班还有个叫小雪的。那是他死的日子。”
“还有个叫大寒的。那是他入伍的日子。”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悸:
“至于真名……”
“名字这东西,是爹妈给的,是用来给亲人叫的。”
“现在爹妈没了,老婆孩子也没了……真名留着给谁听?刻在墓碑上都嫌占地方。”
“用日历上的日子好。”
“二十四个节气,外加几个节日。这是班长的决定。一来方便记,二来……”
那个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几十个名字,死一个划掉一个。不用记谁是谁,也不用记谁死了。”
“只要看看日历上还剩几个日子……方便统计阵亡率。”
“听明白了吗?幸存者。”
风卷着雪花吹过,陈夜巡感觉身上有些发冷。
这是一群哀兵。一群已经把自己的命当成数字、当成消耗品的死士。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话,可信。
陈夜巡从武易朝手里接过手咪,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射键。
“明白了,清明。”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我需要一个保险。”
“如果你们过不来了……或者半路死绝了。我该把这个免疫体带到哪去?”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难听。
但对面的“清明”显然并不介意这种直白。
又是一阵静默,似乎在进行内部讨论。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向北。”
“如果你能跨过长江……去北纬45度的某个前哨科考站。”
“我们有一份绝密情报。一位在灾难初期就撤离的研究疯病的教授,就在那里。”
“至于具体坐标……无可奉告。除非我们见到人。”
向北。科考站。
陈夜巡记下了这两个关键词。
这就够了。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父亲日记里的话浮现出来:“你身上没有味道。”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的“无味”真的是某种特殊性……
那么科考站,可能是他个人的……出路。
交易达成。
但陈夜巡没有放下手咪。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发射键,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既然要利用这把刀,那就利用得彻底一点。
“最后,有一件非常重要的情报,算是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陈夜巡对着麦克风,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惊恐:
“你们靠拢的时候,务必……务必小心两个人。”
“他们是人类。没有被感染。但他们比感染者更可怕。”
“他们会利用疯群,会伪装成幸存者,甚至会利用无线电引诱你们进入陷阱。”
陈夜巡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自称这两个名字,或者符合以下特征,请不要犹豫,直接击毙。”
“第一个,叫陈夜巡。”
“第二个,叫陈昭。”
收音机那头显然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
陈夜巡继续给这把火添柴:
“陈昭杀了我们的同伴。他是个变态杀人狂。大概47岁,个子很高,一脸善相。如果你们遇到一个对你们特别客气、特别像‘好人’的中年人,千万要小心。”
“至于那个叫陈夜巡的……那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帮凶。两个人是一伙的。”
过了很久。
收音机里才传来“清明”凝重的回复:
“清明收到。我们会把这两个名字列入极度危险名单。”
“最后确认一下你的信息。幸存者,你怎么称呼?”
武易朝在旁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冲陈夜巡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金蝉脱壳”,真他娘的绝。
陈夜巡看着茫茫雪原,对着手咪,平静地说道:
“20岁。大学生。”
“你可以叫我……李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