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鱼钩
武易朝看着陈夜巡那张挂着一丝冷笑的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混着“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放松般地向后靠了靠,收回目光,方向盘轻转,驶过一个覆雪的路弯。
“怎么着?陈老弟。”
武易朝把烟换了一边嘴角叼着,含糊不清地问道:“有戏?”
陈夜巡收回盯着收音机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林。
“在给军队发送广播前,我就想过。”
“假设红河是陈昭的地盘,那这个广播就是他放的。即便红河跟他没瓜葛,作为一个想要吸引幸存者的牧羊人,他也需要设备来监控幸存者的动向。”
“也就是说,他百分百有一台收音机。而且,他一定会监听每个频道,尤其是军人发消息的那个频道……那里绝对是他的重点关注区域。”
陈夜巡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日记本:
“所以,我发给军方的那条‘借刀杀人’的信息,目的不仅仅是把军方勾引过来。我还在给我的父亲,一个关于那本黑色日记的答复。”
“我不仅拒绝了他的邀请,还要拉着重火力过来追杀他。”
武易朝听懂了,嘿嘿笑了一声:“老小子坐不住了。”
“对。”
陈夜巡点头,“我抛给了他一个两难的选择。”
“要么保持沉默,眼睁睁看着这把刀落入我手里。”
“要么,冒险拦截。但他不知道军队的火力情况,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
“保持沉默是等死,拦截是赌博。”
陈夜巡冷笑一声,“看来他选择了后者。他不想坐以待毙,所以他装成了好人,企图把这把刀骗过去。”
“这看似是最优解。但也说明了一件事。”
武易朝吐出一口烟雾:
“他急了。”
“没错,他急了。”
陈夜巡眼神幽深,“这看似最优的解,其实是一根鱼钩。”
“那个永远躲在暗处、喜欢操纵人心的男人,终于被勾住,被迫亲自下场了。”
“而只要他下了场……”陈夜巡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就露出了破绽。”
“什么破绽?”武易朝挑了挑眉。
“首先,猜疑链。”
陈夜巡分析道,“军方那帮人不是傻子。能活到现在的残兵,警惕性都极高。本来计划好好的,半路突然跳出来一个亲叔叔说另一边是杀人狂,自己才是真的……这太刻意了。”
“这不会让军方立刻倒戈,只会让他们心生警惕。一旦双方见面,只要有一句话聊爆了,或者陈昭露出一点马脚,那就是一场火并。”
武易朝往窗外抖了抖烟灰,问道:“那这一仗要是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破绽?”
“距离。”
陈夜巡翻开日记本,指着楚瑶画的地图,“他给军队的坐标,是省界检查站旧址。最近的省界线距离红河避难所,至少有一百多公里。”
陈夜巡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地图模型,“如果我们穿过红河往那边赶,恐怕还没到地方,军队就已经被他截住。”
“他把见面地点设得那么远,就是不想让我们去搅局。”
武易朝挑了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在车窗上轻轻点了点:“调虎离山?”
“对。”
“那个男人不在。”
“为了去拦截那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为了把戏演真,他不可能单枪匹马去。他一定会带走基地里的一批人。”
“现在的那个避难所,没有陈昭。”
陈夜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这给了我们机会。”
“这是绝佳的机会。”
“我们不去省界。我们直捣黄巢。”
“趁他不在,把他的老窝……全数剿灭。
林晓云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陈夜巡。全数剿灭?就凭他们四个人?去剿灭一个避难所?
“想法是挺好。”
武易朝皱了皱眉,“但怎么杀?就算那是空巢,剩下的信徒估计也不少。咱们这就几杆枪,硬冲进去就是送死。”
“不难。”
陈夜巡平静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那个一直密封着的保温杯。
杯盖的缝隙处,严密地缠绕着好几圈防水胶带。
他拿着杯子在耳边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硬物碰撞杯壁的沉闷声响。
“这里面装着一根感染者的手指。”
陈夜巡看着手中的保温杯,语气淡漠,“之前在镇上搜刮的时候,顺手捡的。”
“本来,我是留着它当光荣弹的。”
“如果被感染者围住,弹尽粮绝,这东西能给我们一个痛快的解脱,或者是变异的机会。”
“但现在,它可以当成武器。”
陈夜巡看着手中的保温杯:
“红河不是在招人吗?”
“我可以装成逃难的幸存者,混进去。”
“只要找到他们的水源,或者食堂的汤锅……”
“这一根手指,只要扔进去。吃了的人会发疯。”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
“让他们自相残杀。”
“等里面乱成一锅粥,我们只需要在外面补枪,然后撤离。”
武易朝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深沉地看着前方道路。
“陈老弟。”
老刑警把烟蒂丢出窗外,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这一招够狠,确实能行。”
“但是……”
武易朝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关于那帮当兵的。”
陈夜巡示意他继续。
“我想起以前的一个案子。在边境抓毒枭。”
武易朝眯着眼,回忆道,“那是十几年前了。我们联合武警,已经把那个毒枭逃进去的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狙击手也到位了。”
“本来是瓮中捉鳖的局。结果那毒枭从大街上随手抓了一个带着小孩的妇女,拿枪顶着脑袋当人质,往外冲。”
“我们的狙击手很给力,在那毒枭露头的一瞬间,一枪爆头。”
武易朝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毒枭死了。人质安全了。我们的特警,还有那个年轻的谈判专家,全都围了上去,想去安抚那个吓坏了的女人和孩子。”
“那个女人还在哭,浑身发抖。我们的同志刚把她扶起来,跟她说‘没事了,安全了’……”
武易朝转过头,看着陈夜巡,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猜怎么着?”
“那个女人,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土制手雷。”
“就在我们的同志扶着她的时候,她拔了引信。”
“轰。”
武易朝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孩子,跟那个毒枭是一伙的。或者是被彻底洗脑的死士。”
“那一炸,我们牺牲了三个兄弟。还有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张脸。”
车厢里一片死寂。
陈夜巡沉默了。
他听懂了武易朝的意思。
清明那群人是战士。面对拿枪的敌人他们不会手软,但面对“平民”,他们下不去手。
而陈昭,绝对会利用这一点。
“明白了。”
陈夜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猜疑链已经被陈昭建立起来了。我现在说什么,在军方耳朵里可能都是狡辩。”
“但这不妨碍我给他们做点心理预防。”
陈夜巡深吸一口气。
既然水已经浑了,那就彻底搅浑它。
“我要明确地告诉他们。”
“那个要去跟他们汇合的,不是什么幸存者。”
“而是一个……全员皆兵的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