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极乐世界

陈夜巡隐没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盯着那部电梯紧闭的金属门。

几秒钟后。

嗡——

电梯指示灯亮起，轿厢下行。

金属门缓缓滑开。

楚瑶穿着那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脸上戴着口罩，双手插在兜里，略显拘谨地走了出来。

她那一双原本警惕的眼睛，此刻因为伪装而刻意收敛了锋芒。

陈夜巡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冲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了走廊侧面那个虚掩着门的【值班室】。

楚瑶立刻会意。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慢慢挪到了那扇门前。

门缝开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透出电视机显像管特有的幽蓝色微光。

楚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窥探。

这一看，让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没有想象中满身血污的暴徒，也没有正在进行邪恶仪式的疯子。

在那昏暗的房间里，在那无声闪烁的电视屏幕前，竟然只是坐着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楚瑶稍微松了一口气。是幸存的老人？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不对劲。

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太强烈了。

可是那几个老人都背对着门口看电视，并没有回头。

那是谁？

楚瑶的视线缓缓地向下移动。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门缝的最底端。

楚瑶感觉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鸡皮疙瘩在那一刻疯狂起立。

在门缝的最下面，贴着地面的位置。

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一个孩子。

因为个子太矮，刚才完全处在楚瑶的视野盲区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后，仰着头，隔着门缝，用那种毫无杂质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和楚瑶对视着。

“……”

楚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门后的那个孩子开口了。

声音稚嫩，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姐姐，你在看什么？”

楚瑶的呼吸一滞，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羡慕：

“我……我也想看电视……”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那个只到楚瑶腰部高的男孩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套明显改小了的病号服，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房间里的那些老人听到了动静，只是迟钝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在楚瑶和不远处的陈夜巡身上扫了一圈，随后又漠然地转回去，继续盯着那无声的屏幕。

仿佛对这种“查房”或者“窥探”早已习以为常。

那个小男孩歪着头，看着楚瑶，把手指放在嘴边，似乎在认真思考楚瑶的话：

“对哦……这里只有我们这间房间有电视。”

孩子嘟囔着，眼神越过楚瑶，看向了站在阴影里的陈夜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那……大哥哥，大姐姐，你们能不能送我去厕所呀？”

孩子有些委屈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黑暗：

“爷爷他们都看入迷了，都不陪我去。那边太黑了，我怕。”

“只要你们送我去……我就奖励你们也一起看电视，好不好？”

陈夜巡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兜里，实际上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枪柄，大拇指打开了保险。

他在思考。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这个房间有电视？

如果是为了娱乐，陈昭那种性格，会这么好心只给这几个老弱病残开小灶？其他的信徒呢？他们在干什么？

不管怎样，这个孩子很危险，这个房间也很诡异。

但现在拒绝，可能会引起吵闹，引来真正的守卫。

陈夜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隔着口罩，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好。哥哥带你去。”

“好耶！”

小男孩开心地跳了一下，完全没有怀疑这两个人的身份。他转过身，抱着布娃娃，蹦蹦跳跳地向走廊深处的黑暗走去。

跟上。

陈夜巡给了楚瑶一个眼神。

就在那个孩子走向黑暗的瞬间，陈夜巡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

太耳熟了。

那卷录音带。

那个在录音里对陈昭说“叔叔，兔子的肚子好软，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的声音。

这孩子的语调和说话方式，简直和那录音里的小恶魔如出一辙！

陈夜巡看着前方那个欢快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原来是你。

所谓的“七岁陈夜巡”，不过是陈昭找的这个小演员。

这里果然有问题。

三人一前两后，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空气中那种陈旧的霉味和消毒水味也越发浓重。

当他们路过中间几扇紧闭的铁门时。

并没有电视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低语。

那不是正常的交谈。

那是十几个人，甚至更多人，压低了嗓子，用极其单调且狂热的语调，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赞美太阳……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赞美太阳……”

楚瑶听得脸色发白，手有些发抖。

陈夜巡面无表情，只是悄悄把手从兜里抽出一半，比了一个“准备射击”的手势。

终于。

他们拐过了最后一个拐角。

这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光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啪。

前面亮起了一束光。

那个小男孩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电筒。

光柱晃动，照亮了走廊尽头的墙壁。

那里确实有一个公厕的标志。

但在公厕的旁边，是两扇厚重的双开大门。

门上的牌子在手电筒的光圈里显得格外惨白：

【停尸房】

“到了。”

小男孩停下脚步，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天真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谢谢哥哥姐姐。”

“但是……”

小男孩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哦。你们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我偷偷带你们看电视的事。”

“要是被那些管事的大哥哥大姐姐知道了……他们就会生气。如果他们生气了，也就不会让我去极乐世界了。”

小男孩委屈巴巴地伸出小拇指：

“咱们拉钩钩吧。”

极乐世界？

陈夜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平齐。他没有立刻拉钩，而是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

“极乐世界？我也想去。”

“你当然去不了啦。”

小孩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去哦。”

“那你就不怕看电视的那些爷爷们告状？”陈夜巡继续套话。

“当然不会啦！”

小孩笃定地摇摇头，“我们在一起待了好久了。而且……哥哥你放心，之前也有像你们一样的人来看电视的。”

“爷爷奶奶他们不会告发我，也不会告发你们的。”

陈夜巡心头一沉。

之前也有人来？

“那你什么时候去极乐世界？”陈夜巡盯着孩子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孩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当然是明天啦！”

“父亲昨天才宣布的呢！好多人都羡慕我能去那边，见到真正的太阳先生呢！”

“等到了那边，就没有疯子，没有寒冷，每天都有电视看，还有吃不完的糖果……”

陈夜巡看着孩子那张充满憧憬的脸，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伸出手指，和孩子的小拇指勾在了一起。

“好。拉钩。”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只有那个房间有电视。

为什么那里只有老人和孩子。

为什么他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是死刑犯的“断头饭”。

那是陈昭给这群即将被“献祭”或者“处理”掉的羔羊，最后的仁慈。

所谓的极乐世界，就是死亡。

明天……

陈夜巡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停尸房】的牌子。

明天，或许这里就会多出几具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