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晚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拇指相印。

“好了。”

陈夜巡收回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和一些，“快进去吧。哥哥就在这里等你出来，等会儿带咱们一起回去看电视。”

“嗯！哥哥真好！”

小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那扇公厕的门钻了进去。

随着厕所门的关闭，走廊尽头再次陷入了黑暗。

陈夜巡借着最后一点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楚瑶。她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藏在衣兜里的枪，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路，哪怕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依然履行着警戒的职责。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

陈夜巡转过头，目光投向黑暗中那扇紧闭的、就在公厕旁边的双开大门。

【停尸房】。

已经百分百确定了，这里就是陈昭的老巢。

刚才那个孩子的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巨大。那个所谓的“父亲”，毫无疑问就是陈昭。这里的所有人，无论老幼，都已经被洗脑，将他视为“父亲”。

但问题是，那个男人到底在哪？

陈夜巡的目光在那两扇厚重的门板上游移。

或许……就在这里面？

或者是那些走廊深处传来低语的祷告室？

他很想现在就一脚踹开这扇门，把枪口顶在那个男人的脑门上，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地下，是对方的主场，这里的规矩、人数、火力配置，他依然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变成瓮中之鳖。

两人就这样握着兜里的枪，静静地站在黑暗里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厕所的门开了。

那一束手电筒的光再次刺破了黑暗，小男孩提着裤子走了出来：

“哥哥姐姐，我好了，咱们快走吧。”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牵陈夜巡的手：

“快一点哦，看电视的时间很宝贵的，晚了就没有了。”

陈夜巡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你在前面带路。”

“好。”

小男孩也不介意，依然欢快地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人穿过那条令人心悸的长廊。

那两侧紧闭的铁门后，那种如同复读机般的低语声依然在继续。

“……赞美太阳……”

终于，他们回到了电梯旁那间挂着【值班室】牌子的狭小房间。

小男孩推开门。

里面依旧是一片昏暗的幽蓝，电视机无声地闪烁着。

那几个老人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哥哥姐姐，坐这儿。”

小男孩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一块空地。

陈夜巡依然死死握着衣兜里的枪，给楚瑶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老人们的最后面，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盘腿坐了下来。

房间里死气沉沉。

电视屏幕上，周星驰还在做着夸张的鬼脸，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陈夜巡如坐针毡。

他不仅要防备这屋里的人突然暴起，还要时刻警惕门外的动静。身旁的楚瑶虽然表面镇定，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时不时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就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结束的默剧。

就在陈夜巡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大脑飞速思考下一步对策时。

滋——！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个挂在墙角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紧接着，一个严重失真的男声在整个地下空间炸响：

“开饭了。”

这三个字仿佛是一道魔咒。

原本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的那几个老人，身体猛地一颤，瞬间弹了起来！

就连那个一直抱着布娃娃的小男孩，也把娃娃随手一扔。

最前面的一个老人一把拉开了房门。

哗啦。

原本昏暗的走廊，此刻竟然亮起了一排惨白的日光灯。

灯光刺眼，带着令人眩晕的惨白。

“走！快走！”

老人们互相推搡着，步履蹒跚却又急不可耐地涌出了房间。

陈夜巡给楚瑶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起身，混在队伍的末尾，也走了出去。

一出门，眼前的景象让陈夜巡的心头微微一沉。

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走廊两侧那些房间的真面目。

那些之前紧闭的铁门此刻全都打开了。

门牌上赫然写着：【守灵室】、【消毒清洗间】、【家属等候室】……

而此刻，这些本该属于死者或者悲伤家属的空间，却铺满了整整齐齐的白色被褥。

没有生活用品，没有私人物品，甚至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只有那一床床惨白的被子，像裹尸布一样铺在地上。

无数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正陆陆续续从这些房间里走出来。他们低着头，神色麻木地汇入了走廊的人流。

陈夜巡和楚瑶顺势混了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没有看到厨房，没有看到食物。

这些人吃什么？食物存在哪？

这几间屋子四壁萧条，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除了地上的被褥，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找不到，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人流汇聚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原本紧闭的一扇双开大门，也就是陈夜巡之前看到的其中一间【停尸房】，此刻大门洞开。

而对面的另一间停尸房依然紧闭。

所有人都自觉地、沉默地走进了那间敞开的房间。

陈夜巡跟着走了进去。

这里很大，原本应该是用来停放遗体告别的大厅，此时中间的棺材床被搬走了，空出一大片空地。

几十号人自觉地排成了方阵。

一排五个人。

陈夜巡和楚瑶混在后排。他快速数了一下。

五、十、十五……

总共大概有二十多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陈夜巡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全是病号服。

没有陈昭。

那个男人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走进来三个人。

两个人提着沉重的不锈钢桶，一个人抱着一摞一次性塑料餐盒。

他们也穿着病号服，但那病号服上满是暗红色的油污。

分发开始了。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那个人把餐盒直接递到排队的人手里，后面提桶的人紧接着用大勺子往盒子里舀一勺“肉汤”。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饭香，也不是肉香。

而是一股腥气，却又被香料掩盖的甜腻味道。

队伍行进得很快。

很快就轮到了楚瑶。

那个提桶的人面无表情，咣当一声，一勺浓稠的汤汁浇在餐盒里。

陈夜巡站在楚瑶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餐盒。

瞳孔骤缩。

在那红色的汤汁里，浮着一块连着皮的肉块，还有……一根煮得发白、关节扭曲的手指。

楚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但她强迫自己端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陈夜巡知道，口罩下面，她一定在死死咬着嘴唇。

紧接着是陈夜巡。

他接过餐盒。

那人一勺扣下来。

吧唧。

三根手指。

还有一颗煮得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正静静地躺在肉汤里。

陈夜巡面无表情地看着餐盒里的东西，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端着这盒“晚餐”，和楚瑶一起退到了旁边。

所有人都领到了食物。

但没有一个人动嘴。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多个人，端着那令人作呕的人肉汤，站得笔直。

那三个分发食物的人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站在中间那个抱着餐盒的人，突然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扔。

那个塑料盒子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发出的脆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然而，当那个人开口时，并没有嘶吼。

在这个充斥着香腥味的停尸房里，他的语调竟然轻柔得诡异：

"在外面的世界，我们是被抛弃的人。病人、老人、没有用的人……"

"是父亲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食物，给了我们庇护。"

"父亲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只有我们是清醒的。外面的人活在恐惧中，而我们……活在光芒里。"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度狂热、甚至有些癫狂的神情。

他高高举起双手，声音颤抖而高亢：

“父亲说，太阳从不吝啬他的光芒！”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餐盒，用一种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的声调，高声复读：

“太阳从不吝啬他的光芒！！”

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大厅里回荡，震得陈夜巡耳膜嗡嗡作响。

领头人再次嘶吼，表情扭曲：

“唯有燃尽自己，方能与光同在！！”

众人狂热回应：

“唯有燃尽自己，方能与光同在！！”

陈夜巡和楚瑶不得不张开嘴，混在人群中，机械地张合着嘴唇，假装发出声音。

“肉身是枷锁，唯有泯灭，方得永生！！”

“痛苦是阶梯，死亡是门扉！！”

狂热的呐喊声在封闭的空间内炸响，一次比一次高亢，一次比一次癫狂。

那个小男孩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碗不知是谁的舌头，稚嫩的脸上满是神圣的光辉，喊得最大声：

“愿我等早日卸下这具腐朽的皮囊，踏入永恒的光芒！！”

最后。

那个领头人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虚空重重磕头：

“赞美太阳！！”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扑通！扑通！

陈夜巡和楚瑶只慢了半拍，也赶紧单膝跪地。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那如同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嘶吼，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墙壁：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

陈夜巡低着头，看着餐盒里那颗死不瞑目的眼珠子。

在那震耳欲聋的“赞美”声中。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