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疯子
“……赞……太……”
那隐隐约约的喊声,忽远忽近地飘荡在空气中。
重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艰难地从满地的腐肉和血浆中爬起身,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眼前的视野一片血红,防毒面具的目镜被刚才爆炸喷射出的污血糊住了大半。
“重阳!什么情况!!”
耳机里,清明焦急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响起,终于刺破了那种耳鸣的混沌:
“还活着没?!收到请回答!!”
“妈的……那群人猫在背风坡后面……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活着就给我回话!!”
重阳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橡胶味的空气,意识终于回笼,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防毒面具上的血污,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
眼前的岗亭已经变成了血肉磨坊,到处都是那颗人头炸开后的碎肉。
李承宇说的是真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医生的馈赠,这是那个杀人魔设下的陷阱。
重阳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白色的防化服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点,防弹背心挡住了大部分血液。
还好。
还好有这身重装备。
除了……脖子后面感觉有点凉飕飕的。
重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颈。大概是刚才冷汗出多了吧?或者是刚才那一炸,把领口的密封条震松了一点?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细想这点异样。
他按住喉震,声音沙哑地吼道:
“我没事!我还要不了命!”
“清明!那盒子里不是血清!是人头!那是个用人头和病毒做成的脏弹!!”
耳机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传来清明咬牙切齿的声音:
“收到。”
“赶紧撤回来!!”
“重阳,立刻撤回来!山上那些冲下来的人……我看清了!”
清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们不是疯子……他们身上很干净,穿着棉衣,没有溃烂。”
“是平民!那是活人!!”
“他们在往这边跑!快撤!!”
重阳闻言,心脏猛地一缩。
他端着枪,半蹲在岗亭破损的墙壁后,将枪口指向远处的雪坡。
风雪中,那诡异的口号声越来越清晰。
“……赞……阳……”
“……美……太阳……”
那不是疯子的污言秽语。
那是人的声音。
重阳刚想起身往屋外跑,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山坡上的林子里传来。
噗噗!
重阳身前的泥土瞬间炸开几朵烟尘,几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紧接着,远处那辆08式步战车的装甲上也传来了一连串叮当作响的子弹撞击声。
“这就是你说的平民?!”
重阳缩回掩体,大骂一声,“这他妈是土匪!!”
就在这时,清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全员注意。”
“目标定位变更。”
“确认敌对武装人员。无论是否感染,凡持械冲击军事单位者……”
“自由开火!”
嗡——!
随着指令下达,步战车的炮塔开始旋转。
炮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砰砰砰砰砰——!!!
密集而恐怖的枪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远处山坡上的枪声和那些土制武器的呼啸,在这金属风暴面前瞬间哑火。
重阳据枪探头,看向山坡。
那一幕,让他毕生难忘。
那些从林子里冲出来的人,男男女女,穿着厚实的棉衣。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狰狞,竟然全都挂着一种……幸福的笑容。
他们手里拿着猎枪,砍刀,甚至是农具,迎着步战车的炮火冲锋。
然而,血肉之躯在步战车的子弹面前,脆弱得像纸。
噗!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直接被几发子弹击中了腰部。整个人瞬间断成两截,肠子和内脏混合着血雨,在空中炸开一团粉红色的雾气。
但他身后的人,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那个被溅了一身血的同伴,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狂热,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这是一场屠杀。
重阳只感觉头皮发麻。他不是新兵蛋子,在西南边境的雨林里,他跟那些把雷管绑在身上的亡命毒贩交过火,也见过被暴徒肢解的尸体。
那些人是恶鬼,杀了也就杀了。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群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笑着往枪口上撞。
重阳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趁着步战车火力压制的间隙,他猛地冲出岗亭,想要跑回车上。
就在他冲到半路时。
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左侧的一块巨石后面,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重阳条件反射般地转身,据枪,瞄准。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身影时,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扎着羊角辫。
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她就像是一个误入地狱的天使。
她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晃晃悠悠地指着重阳。
仿佛那只是一把玩具水枪。
仿佛她正在和邻家的大哥哥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
“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女孩笑着,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检查站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重阳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真枪。
那是真的要杀他。
在这生死一瞬,重阳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那个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子弹掀飞。那一身粉红色的羽绒服上炸开了几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滚下了山坡,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
不动了。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重阳保持着据枪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杀了人?
杀了一个孩子?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突然从侧面的林子里爆发出来。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她无视了漫天的炮火,无视了周围正在死去的同伴,甚至无视了那个拿着枪的重阳。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个小女孩的尸体旁,双膝跪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囡囡!!我的囡囡啊!!”
她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去摸女儿身上的伤口,试图把那些流出来的血堵回去。
那哭声太惨了。
凄惨得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直直地钻进重阳的心里。
重阳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看着那个被自己亲手打死的孩子。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在干什么?
这就是他们当兵的意义吗?对着平民开火?对着孩子开枪?
这到底是作战……还是屠杀?
“重阳。”
就在这时,耳机里再次响起了清明的声音。
很冷。
“重阳,回神。”
重阳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步战车的方向。
耳机里,那个让他最信任的战友,用毫无感情的口吻,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不要手软。”
不要手软。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耳机里,却瞬间冻结了重阳脑海中所有的混乱与杂音。
重阳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瞳孔里所有的犹豫、挣扎、惊恐,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遵命。”
他声音颤抖着,重新举起枪,瞄准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就在重阳准备扣动扳机,给这个可怜的母亲一个痛快时。
“嘻……嘻嘻……”
那个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她猛地抬起头。
满脸是泪,却笑得五官扭曲。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极致的怨毒和狂热。
她笑着,猛地抓起女儿手里那把染血的手枪,转身就对准了重阳的眉心!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