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回家
“……”
清明松开了按在发射键上的大拇指。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他静静地等待了几分钟。没有李承宇的回话，那个杀人魔陈昭也没有在频道里发出任何动静。
“果然……只能靠自己了。”
清明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红河附近，去发送下一次明码呼叫。
他沉默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腹部。
不能再等了。
清明将那根连接着石头的铜线艰难地拽了回来，切断，然后把民用无线电台抱在怀里。
他用步枪拄着地，拖着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颤颤巍巍地爬进了步战车的后舱。
他在急救箱里翻出最后几大卷无菌纱布，夹在腋下。
顺着车厢中间狭窄的通道，清明咬着牙，一步一挪地爬上了前面的驾驶位。
他把铜线圈和无线电随手丢到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驾驶座上。
痛。
钻心的痛。
清明颤抖着手，扒开自己的防寒服和战术背心，轻轻拆开刚才临时缠在腰上的绷带。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彻底沉了下去。
绷带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的血坨，鲜血顺着伤口的边缘不断往外涌。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皮肉伤，那一刀太深了，绝对伤到了内脏。这是无法自救的严重内出血。
清明感觉眼前的视线开始一阵阵地发黑、模糊。
“操……”
清明咬紧牙关，强忍住那股仿佛要将他从中间撕裂的剧痛。他粗暴地撕开新拿来的厚实纱布，直接卷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块，狠狠压在那层已经浸透的绷带外面。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死死地往腰上缠。
勒紧！再勒紧！
他知道，里面的血根本止不住，内脏还在出血。他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血强行闷在肚皮里，做最后的物理封堵。
他只是希望能多撑一秒。一秒也好。
就在清明用力拉扯衣领，准备把衣服重新拉好时，他突然感觉胸口被什么硬物咯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伸手探进贴身的内袋。
拿出来一看。
是那本皱巴巴的、边缘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日历本。
清明的目光落在上面。
小雪、冬至……大寒、清明。
清明盯着最后那个唯一干净的名字，看了很久。
视线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默默地拔出笔，拔掉笔帽。
笔尖落在“清明”那两个字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唰。
一个重重的、黑色的叉，划过了他自己的名字。
清明合上日历本，把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贴近心脏的口袋里。然后，他用那只还有知觉的右脚，重重地踩下了步战车的油门。
轰隆隆——
沉重的步战车碾开积雪，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深山雪林之中。
车辆在崎岖的山地间缓慢而坚定地行驶着。
清明死死握着方向盘，冷汗不断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快，不仅是左腿，他的整个下半身都会因为缺血和神经坏死而彻底失去知觉。
到时候，他的右脚将无法再踩住油门。
车会停下。
“不能停……”
清明咬着满是血丝的牙齿，腾出那只残缺的左手，摸向了仪表盘下方。
咔哒。
他拉下了手油门拉杆，开启了步战车的怠速定速巡航。
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动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了“二十”。
整个步战车将一直保持着二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这荒山野岭里，不知疲倦地向前平推。
做完这一切，清明的心里终于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看着车窗外茂密的松林，苦笑了一下。
其实，如果把车开上平坦的国道，他会轻松很多，至少不用担心因为失血过多、打不稳方向盘而撞上石头或大树。
但清明刻意避开了公路。
公路太显眼了。那个杀人魔陈昭绝对会派人在公路上设卡拦截。如果是全盛时期，这辆步战车能把他们碾成肉泥。
但现在，只要车被逼停，那些疯子就能轻易地撬开舱门，夺走这辆车和里面所有的弹药。
所以他宁可走地形复杂的深山。
就算他昏死过去，就算这辆步战车以二十码的速度一头撞在参天大树上，凭这辆车的装甲厚度，也绝对撞不坏。
车会卡在树林里。
但车里的武器，弹药，会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
只要不落到陈昭手里，那个叫李承宇的人，总有机会找到它。
“必须带去点东西……”
“那是对抗恶魔的资本……是对抗恶魔的资本……”
清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怕自己一旦停止默念，就会被那潮水般的虚弱感吞噬，从而忘记自己拼死上路的最终目的。
步战车碾断枯枝，碾碎积雪，执拗地朝着红河的方向开去。
时间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一点点流逝。
清明的意识，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
……
过了不知道多久，车窗外的光线似乎渐渐暗淡了下来。
天黑了吗？
清明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前方的路。
但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用力睁眼，眼前都只剩下了一片灰蒙蒙的模糊。他连挡风玻璃外的树影都看不清了，只有那毫无意义的色块在扭曲交织。
他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
但他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死死锁着那个方向。
那是红河的方向。
只要照着这个方向开，总能到的吧……
……
……
滴答。
滴答。
清明感觉下半身很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裤腿湿漉漉的，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今天……真热啊……出了这么多汗……”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想着。
天色彻底黑了。
清明的世界也陷入了黑暗。
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一阵极其嘈杂的声音，穿透了步战车的引擎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不是风雪声。
那是人声。
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外面有好多人在笑。
欢声笑语的。
清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是在迎接他吗？
迎接他们这个陆军班？
清明恍惚地想，应该是吧。
他们班，他们这个陆军班，又救了人了。
“大家……都获救了……”
清明喃喃自语。他感觉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感觉自己可以交差了。
但……要交什么差？他完成了什么任务来着？要给谁送东西？
清明努力地想要回想。
但他想了很久，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呼……呼……”
清明突然感觉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肺里的空气似乎怎么也吸不够。
“领子……太紧了……”
他抬起那只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想要把衣领扯开。
但即使他把衣领扯到了最大，那种令人窒息的缺氧感也没有丝毫减缓。
他没有力气了。
感觉，好累……
“我……歇会儿……”
清明松开了那只死死握着方向盘的手。
他的身体慢慢失去支撑，靠在座椅靠背上。
他轻轻地呼出了最后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随后，慢慢地。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