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分钟前
……
十分钟前。
林蔓关上张戈明家的防盗门,站在四楼的楼道里愣了几秒。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愣这几秒。可能是因为刚才关门的那一瞬间,她透过门缝最后瞥了一眼,看到张戈明正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空了的炭盆的位置。
他没有追出来说“你把炭还给我”。
也没有把门重新锁上。
林蔓抿了抿嘴角。
她提着那个装满无烟炭和炭盆的黑色塑料袋,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盏又一盏。
心里那块悬了一整个晚上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开始往下落了。
她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但她就是觉得,张戈明不会再做那件事了。
可能是因为他开了窗。可能是因为他笑了。也可能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认识了太多年之后才会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林蔓的步子越来越轻快。她甚至开始两阶两阶地往下跨。塑料袋在腿边晃荡着,里面的炭块互相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四楼。三楼。
她拐过三楼的缓步台,继续往下。
二楼。
脚步慢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听到了什么。
很远,从一楼单元门的方向传上来的。隔着一层楼板和一段楼梯,声音已经被过滤得模模糊糊,但她还是分辨出了两种。
一种是笑声。不止一个人在笑,好几个,混在一起,像是一群人在开一场特别尽兴的派对。
另一种是惨叫。
那是一种从人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连音调都维持不住的嘶嚎。
林蔓的脚钉在了楼梯上。
塑料袋不晃了。
她站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半层平台上,能看到下方楼梯拐角处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单元门的铁栅栏在地上投下一排竖条纹的影子。
笑声和惨叫声同时在继续。
林蔓咽了一下口水。她慢慢蹲下身,将塑料袋轻轻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向一楼摸了下去。
最后三级台阶。
她几乎是坐着挪下去的。屁股贴着冰凉的水泥台阶,一点一点地往下蹭。最后她趴在了一楼最底下那级台阶上,从楼梯口的墙角边,探出了半个脑袋。
单元门是铁栅栏式的,外面的情况隔着栅栏能看到大半。路灯把门外那片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她看到了四个人。
准确地说,她先看到的是地上那个人。
一个男人被按在地上。四个人围着他,一人拽着一条胳膊,一人压着他的肩膀,另外两个蹲在他腿的两侧,各自拉着一条腿。他们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像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最好玩的事。
地上的男人在嚎叫。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气音,嘴巴张得很大,却挤不出多少声响了。
林蔓看到其中一个人笑着站了起来,踹了地上的人一脚,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
他上了驾驶座。
引擎声响了。
林蔓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她的大脑像死机了一样,只剩下眼睛还在忠实地记录画面。
面包车动了。
很慢,很慢地朝着地上那个人的方向倒了过来。
其余三个人笑着散开了一点,但手没有松。他们一个拽着两条胳膊往前拖,另外两个一人拉着一条腿,朝两侧扯开。
地上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那已经嘶哑的嗓子里突然迸发出了一声林蔓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的叫声。
不像人。
像一头被活活宰杀的牲畜。
面包车的轮胎碾了上去。
林蔓没有看清碾到了哪里。她不需要看清。因为那个声音,那个从尖叫骤然变成一种湿漉漉的,含混的咕噜声的过程,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里炸开,和引擎声混在一起。面包车还在继续往后倒。有人在拍手。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在笑着模仿刚才那个人临死前的叫声,学得惟妙惟肖,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林蔓缩回了墙角后面。
她整个人蜷在一楼楼梯最底下的台阶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在剧烈地痉挛,酸水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她拼命往回咽,眼泪被逼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指缝里。
报警。
得报警。
她的手伸向口袋。手指碰到手机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张戈明还在楼上。
外面那几个人不是正常人。如果他们进了这栋楼……
林蔓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呼吸。
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重新探出头,看了一眼。
面包车停了,但引擎没熄。四个人正围着地上那摊……那摊东西,笑着踢来踢去。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上面。
没有人在看单元门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蔓把塑料袋留在了楼梯上,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膝盖每走一步都在打颤,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在轻轻打架。
从楼梯口到单元门,大概六七步的距离。
她走出去了。
一步。运动鞋的橡胶底踩在水泥地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两步。
三步。
她路过了一楼最靠近单元门的那户人家的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不敢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铁栅栏门。
四步。
五步。
她到了。
单元门的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插销,从里面旋一下就能锁上。林蔓伸出手,指尖碰到金属插销的时候,她感觉到那根小小的铁栓冰得烫手。
她捏住插销,开始旋。
咔。
她僵住了一瞬,眼睛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外面。
没有人转头。
他们还在笑。还在玩。
锁上了。
林蔓的手从插销上移开。她感觉自己的五个手指头已经完全僵直了,掰都掰不弯。
回去。
往回走。
她开始往后退。不敢转身,因为转身就意味着要把后背对着外面那些人。她一步一步地倒着往楼梯的方向退。
一步。
两步。
三——
叮铃铃铃铃!!!
兜里的手机炸了。
铃声在一楼的楼道里像警报一样尖锐地回荡,在死寂的夜里简直震耳欲聋。
林蔓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的手疯了一样地伸进口袋,抓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乱按。铃声持续了大概两秒,从她掏出手机到摁下静音键,只有两秒。
但两秒就够了。
外面的笑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笑声更可怕的安静。
林蔓抬起头,透过铁栅栏,看到四张脸同时转向了她的方向。
路灯照着他们的脸。每一张都挂着笑容。但那种笑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狂欢的笑了,而是变成了更兴奋的笑。
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然后他们动了。
四个人几乎同时暴起,朝单元门冲了过来。
林蔓转身就跑。
她以前看恐怖片的时候总会吐槽,这些人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摔倒啊?腿是装饰品吗?就不能好好跑两步吗?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她刚转身,脚就绊在了台阶边沿上,整个人直直地摔在了一楼的楼梯上。膝盖和手掌同时砸在水泥地上,一阵剧痛,但她甚至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已经把痛觉关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像警报一样在脑子里尖叫:
起来。
起来!
身后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
砰!
铁栅栏门被整个人撞上去的重量砸得剧烈摇晃,锁扣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
“开门!操你妈的开门!”
砰!砰!
“臭婊子!老子要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拧下来塞你嘴里!你听到没有!”
林蔓的腿在发软。她的膝盖撑在台阶上,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不是伤的问题,是肌肉不听使唤了,大腿一直在抖。
砰!!!
又一声巨响。
林蔓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站起来的。她只记得手抓住了楼梯扶手,然后整个人就像被弹射出去一样窜上了楼梯。
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开始往上跑。
一楼到二楼。二楼到三楼。
身后的砸门声和骂声越来越远。跑到三楼的时候,那些声音忽然停了。不知道是砸累了,还是去试别的单元门了。楼道里重新变得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
她的肺快要炸了,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三楼到了。再往上走一层,拐个弯就是四楼。
楼梯拐角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咬着牙,手扒着落满灰尘的扶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通往四楼的那段楼梯。
哒!
这粗重的一步,瞬间触发了头顶的感应。
四楼的声控灯,骤然亮起。
昏黄的光线像瀑布一样从上方泼了下来,刺破了黑暗,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缓步台。
林蔓猛地抬起头,刚刚吸进去的一口冷气,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灯光下,张戈明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尖正对着她的方向。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了几秒。
张戈明先认出了她。他攥着刀柄的手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像是一直紧绷着的什么弦突然断了。
林蔓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从喘息的间隙里挤出来。
“你……你拿刀……吓唬谁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张戈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林蔓,校服外套的拉链还是只拉了一半,手掌上有擦伤。
她手里没有拿塑料袋。
她回来了,但炭不见了。
张戈明没有时间想这些。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林蔓的胳膊。
“跟我走。先回屋。”
“等等——”林蔓反手拽住了他的袖子,“老张,下面有人在杀人。外面,单元门外面,至少四个。我把单元门锁上了,但是他们在撞——”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是铁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
但张戈明和林蔓同时愣住了。
因为声音的方向不对。那不是从他们正下方的一楼传上来的,而是隔着夜风,从巷子对面传过来的。撞击声在楼栋的间隙里碰撞,带着空旷的回音。
紧接着,是对面那栋楼里突兀响起的一声女人的尖叫,玻璃碎裂的脆响。
他们被别的动静吸引走了。
林蔓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经历了剧烈的褪去又涌回。
“……是对面,他们去撞对面那栋楼的门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作何反应。是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的狂喜,还是对街对面那个无辜者的悲悯?
她只知道,自己那根紧绷到快要绷断的神经,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松弛了下来。
他们暂时安全了。
“走。”
张戈明拽着林蔓继续往上走。四楼的楼梯口已经近在眼前了,他能看到自己没有关上的那扇防盗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月光。
就在这时,他余光里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楼梯口左手边,隔壁那户人家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很窄。窄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张戈明注意到了。
因为那条缝里,有一张脸。
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只眼睛和半边嘴。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一眨不眨。
而那半边嘴,正弯着一个弧度。
在笑。
张戈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菜刀的手重新收紧了。刀尖无声地转向了左侧那扇门缝的方向。
身后的林蔓还没有看到。她正低着头喘气,一只手扶着墙。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从张戈明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身后的林蔓身上。
笑容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