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对不起
张戈明没有出声。
他抓着林蔓手腕的左手轻轻往后拽了一下。
林蔓正低头喘气,被他这一拽,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着张戈明的视线看了过去。
她看到了。
张戈明感觉到林蔓抓着他的手骤然收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但她没有叫出来。
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楼道墙壁上。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跟着他们的动作移了移。
张戈明把林蔓挡在身后,刀尖对准那条缝,压低了声音。
“别动。”
门缝里的眼睛停了一下。
然后,那半边弯着的嘴忽然耷拉了下去。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官皱成一团的哭相。
“别……别走……”
门缝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腔黏黏糊糊的,拖着长长的鼻音,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学婴儿撒娇。
“求求你们……帮帮我……”
砰!
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了,声控灯被撞门的动静激得又亮了。
那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伸着手就要往张戈明他们这边扑。
“别过来!!”
张戈明厉声怒吼,手里的菜刀猛地往前一挥。
男人吓了一跳,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
昏黄的光照射在那个男人身上。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在灯光下看不清是什么。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通红,整个人弓着腰站在门口,双手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承受什么剧烈的头痛。
“求你们了……帮我报个警……”他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我受不了了……帮帮我……”
张戈明没有接话,也没有拿出手机。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
男人弓着腰,脸大部分被自己的手臂挡住了。但张戈明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嘴。
那张嘴正在努力地往下撇,努力地做出一个哭的形状。
但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每隔一两秒,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一下。然后男人会用力咬一下自己的下唇,把那个即将成形的弧度压回去。
他在忍。
他在拼命地忍住笑。
张戈明的后颈一阵阵发麻。
“帮我报警……”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120也行……求你了……”
“你……你怎么了?”张戈明的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但他必须让这个人继续说话,因为他感觉只要对方还在说话,就不会扑上来。
“我不知道……”男人猛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疯了一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揪。头皮上渗出了细密的血珠,顺着发根往下淌。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才……哈……”
“哈哈……不对……我不是在笑……”男人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变得含混不清,“我刚才在家……我爸妈在看电视……然后我就……我就拿了厨房的刀……”
张戈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顶,“我就是突然……特别想……哈哈……特别想知道……刀插进去的时候,他们的脸会是什么表情……”
“然后我就……我就真的……”
男人的声音断了一下。
再接上来的时候,语调变了。不是哭了,也不是笑了,而是变成了茫然的平静。
“……我真的这么做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而且……”
男人的肩膀在抖。
“好爽啊。”
这两个字从他埋在膝盖里的脸中间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一句梦话。
“刀捅进去的时候,好爽。他们的表情,好好笑。我妈叫了一声,我又捅了一刀,她就不叫了。我爸连叫都没叫,就倒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好大。但我觉得好安静。好舒服。”
张戈明的胃翻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彻底不对劲了。这种压抑不住的疯狂,和那个残杀马爷爷的女孩如出一辙。
跑。必须跑。他下意识地拽了一下林蔓的手腕,但脚刚动了半步就僵住了。
往哪跑?
楼下不止那三个疯子。林蔓说的是至少四个人在杀人,加上对面楼里的三个,这附近到底有多少已经疯了的人?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手机上刷到的那些新闻,闪过游戏聊天频道里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消息,闪过那个教导主任笑着摸了摸学生的头然后按着往桌角上撞的画面。
这不是几个精神病。
这是一片一片地在疯。
如果他现在拉着林蔓跑下去敲开楼下任何一户人家的门,谁能保证开门的那张脸不会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样,笑着看着他们?
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回家。关上门,锁上锁,然后再想办法。
可是,要想回家,就必须从这个蹲在地上拔头发的疯子身边……走过去。
走廊的宽度,甚至不足以让他们保持一米的距离。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了林蔓的眼睛。
林蔓靠在墙上,嘴唇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但她读懂了张戈明的眼神。
他们家的门就在楼梯口右手边,门是开着的。
张戈明用只有林蔓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三个字。
“慢慢走。”
林蔓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但她的身体还是动了。她的后背贴着楼梯扶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男人还蹲在地上。他的手已经从头发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地上落了一撮一撮扯下来的头发,和着血丝。
他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停下来……但是停不下来……”
“我知道他们是我爸妈……我知道的……”
“但是好好笑啊……”
一步。
两步。
张戈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他用身体挡在男人和林蔓之间,菜刀随时处于可以向下劈砍的姿势。
三步。
林蔓的肩膀几乎擦到了男人的衣角。她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完全停滞了。
终于,他们挪过了那个最危险的死角。
张戈明的眼睛一直钉在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身上。余光里能感觉到林蔓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框,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离那扇防盗门越来越近,但他不敢把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哪怕一秒。
林蔓的半个身子已经闪进了门里。
张戈明自己也退到了门口。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防盗门的铁皮边沿正抵着他的后背。
就差一步。
退进去,关门,锁上。
但他不敢加快脚步,生怕任何突兀的摩擦声会惊动那个沉浸在自残中的疯子。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男人停止了喃喃自语。
楼道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张戈明能听到头顶声控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男人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终于不再用手挡着自己的脸了。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张戈明看到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从胸腔最深的地方炸出来,炸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在震,炸得楼道里的空气都跟着颤。
和对面楼里那三个人一模一样。
和那天蹲在他妹妹尸体旁边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男人从蹲姿直接弹了起来,朝张戈明扑了过来。
张戈明猛地往后一退,跨过门槛。同时抓住防盗门的边沿,用全身的力气往回拽。
砰!
门撞上了门框。
但没有关上。
一条胳膊从门缝里伸了进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指甲在门的内侧铁皮上刮出了刺耳的声音。
门被那条胳膊死死卡住,合不拢。
门缝外面,是那张笑得五官都扭在一起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抓住了门的边沿,开始死命地往屋里撞。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防盗门顶着张戈明全身的重量,依然被一寸一寸地强行推开。
“你跑什么!别跑啊!哈哈哈哈让我看看你的脸!让我看看你被捅的时候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