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占线
张戈明的眼睛贴在猫眼上，鱼眼镜头里的画面微微变形，但他还是看得很清楚。
那个疯子摔在缓步台上之后，背脊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这一下至少得躺个十来秒缓口气。
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停顿。整个人在地上扭了一下就翻了过来，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笑声从喉咙里往外冒，咯咯咯咯的，像是刚才那一脚把他踹到了什么痒处。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被菜刀贯穿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刀柄，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刀刃从手背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楼梯上。他从头到尾没有皱一下眉头。
刀拔出来了。
他攥着那把沾满自己血的菜刀，慢慢站了起来，歪着脑袋看向楼梯上方的两个人。
笑容还挂在脸上。
张戈明猛地转过头。
“报警……林蔓，快报警！”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林蔓已经把手机举到了耳边。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三个数字。
“在打了！”
她比他还快。
嘟——
嘟——
张戈明没有时间等结果。他转回去，把脸重新贴上猫眼。
鱼眼镜头里，楼上那个壮汉正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盯着下面那个攥着刀的疯子。
他身后那个瘦个子，已经退了两步。啤酒瓶还攥在手里，但握瓶子的手在抖。
“老贺……这人不对劲。”瘦个子的声音发虚，“他手都被捅穿了，连哼都没哼一声……要不咱先上去，把门关了，等警察来？”
被叫老贺的壮汉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伸到腰间，抽出了皮带。牛皮的皮带从裤袢里嗖地抽出来，他在手上缠了两圈，露出铜质的皮带扣，攥紧了。
“老胡，你往后站。”
“我说老贺……”
“往后站。”
老胡咽了一下口水，又退了一步，但没有上楼。
下面的疯子已经开始往上爬了。菜刀攥在那只还在滴血的手里，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脚步歪歪斜斜的但速度不慢。笑声顺着楼道往上飘。
他刚上了两级台阶。
老贺的脚又抬了起来。
这一脚比刚才更重。鞋底踹在疯子持刀的那只手腕上，闷响一声，菜刀脱手飞了出去，哐啷啷地弹下楼梯滚远了。
疯子被踹得又滑了下去，但这次他没有倒，一只手撑住了墙壁，稳住了身子。他抬起头看着老贺，歪着嘴笑。
“嘿嘿……踹得好爽哦……再来……”
老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直接几步冲下了楼梯，皮带扣抡圆了甩在疯子的脸上。铜扣砸在颧骨上，啪的一声脆响，疯子的脑袋被甩向一边，嘴角立刻裂了一道口子，血珠甩了出去。
疯子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他转回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血，笑得更大声了。
“爽！哈哈哈哈哈好爽！！”
他突然暴起，张开双臂朝老贺扑了过去。
“老贺小心——”
老胡的喊声还没落，老贺已经侧身闪了过去。疯子扑空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老贺顺势从侧面一把扣住他的后脖领，借着他前冲的惯性，把他整个人甩向了楼梯拐角的墙壁。
砰！
疯子的脑袋撞上了墙，石灰粉簌簌地往下掉。
他滑着墙壁跌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
但还在笑。
老贺喘了一口气，拧了拧脖子。咔嚓咔嚓两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笑得满脸是血的疯子。
“笑什么，有意思吗？”
疯子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老贺，像在看一个很有趣的玩具。满脸的血，满脸的笑。
“再打我一下嘛……”他咯咯咯地笑着，“好舒服的……求你了……再来一下嘛……”
老贺皱了皱眉。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胡。
“这人脑子坏了。”
老胡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在离疯子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探着脖子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墙上的血印子，脸色发白。
“这……报警吧老贺。赶紧打120。这人得送精神病院。”
“120又不管精神病。”
“那也得打。你看他这脑袋磕的，别真给人整出个好歹来。”老胡一边说一边掏手机，“虽然这傻逼先动的手，但你这下手也太……”
“行了行了，你打你的。”老贺把皮带重新穿回裤袢，一边穿一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疯子，“别装死，坐好了。”
疯子靠在墙上，咯咯笑着，也不动。双腿摊在地上，身体歪向一侧，看起来确实像是被打瘫了。
张戈明在猫眼后面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自己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打通了没？”他压低声音问身后的林蔓。
“没。”林蔓的声音有些焦躁，“警察局那群人是吃干饭的吗？这都多久了一直占线。”
张戈明没接话。他把脸重新贴回猫眼。
外面的局面看起来已经稳住了。老贺背靠着墙站着，手臂抱在胸前，盯着地上的疯子。老胡正举着手机等电话接通，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啤酒瓶，但握得没之前那么紧了。
张戈明刚想回头跟林蔓说别打了，外面那俩人把疯子制服了，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来的画面。
老胡蹲了下来。
他蹲在疯子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疯子眼前晃了晃。
“喂，你看看这是几？还认得到不？”
老贺皱了一下眉：“老胡你离他远点。”
“没事没事，他都被你打成这样了还能怎么……”
疯子动了。
他只是猛地往前一探头，噗地朝着老胡的脸吐了一口。
唾沫和着血沫，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老胡的眼睛和鼻梁上。
“操！！”
老胡猛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擦脸。手机掉在地上，啤酒瓶也滚了。
“妈的这傻逼往老子脸上吐口水！！恶不恶心啊！！”
他一边骂一边用袖子使劲擦眼睛，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老贺上前一步，一脚踩在疯子的胸口上，把他重新按回了墙上。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老胡。
“让你离远点你不听。”
“谁知道这傻逼……操……恶心死了……”
老胡还在擦脸。
张戈明盯着猫眼里的画面，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死了门把手。
因为他看到了。
老胡在擦眼睛。双手捂着脸，袖子来回蹭着眼眶和鼻梁。
但他的手遮不住下半张脸。
张戈明清清楚楚地看到，老胡的嘴角在往上翘。
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
张戈明的手指缓缓攥紧了门把手。
老胡的动作慢了下来。擦脸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一开始是小幅度的颤，像是在发抖。但那个频率不对，不像冷，不像怕。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鼓胀，正在往外顶。
老贺注意到了。
他松开踩着疯子的脚，转过身，拍了拍老胡的肩膀。
“咋了？”
老胡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脸上放了下来，缓缓转过头。
背对着猫眼，张戈明看不到他的正脸。但他能看到老贺的脸。
老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困惑，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老贺。”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唯唯诺诺跟在壮汉后面壮胆的声音了。变得又轻又飘，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好好笑啊。”
老贺往后退了一步。
“老胡你说什么？”
“我说，”老胡歪了一下脑袋，笑容更大了，“我好想看看你被人活活打死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啊。你说会不会比现在更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胡笑着扑了上去。
猫眼里的画面瞬间变成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老贺被撞得退了两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楼梯扶手上。
老胡不会打架。他的攻击毫无章法，掐脖子，往死里拽头发。但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挨打，老贺一拳砸在他脸上，他连躲都不躲，笑着硬吃了这一下，然后更疯了。
“打我啊！再打！哈哈哈哈使劲打！！”
老贺一把掐住老胡的脖子，把他推到了墙上。
“老胡！你他妈清醒一点！！”
老胡被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但还在笑。那种笑从嗓子眼里被挤出来，变成了一种嘶嘶的气音，反而更瘆人了。
张戈明猛地离开猫眼。
“打通了没有？！”
“通了！！”
林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
张戈明转过头，看到林蔓正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喂？喂！我们这里有人杀人！地址是……”
林蔓的声音断了。
她的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了。
因为手机的听筒里，传来了一阵笑声。
咯咯咯咯咯。
不是一个人在笑。是好几个。笑声重叠在一起，有远有近，像是整个接线大厅都在笑。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笑声里钻了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
声音顿了一下。
“贱货。”
“把地址报出来啊。”
“老子带人过去，把你X了再杀。听到没有？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