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惶遇
陈夜巡没有丝毫犹豫，扒开挡路的灌木窜了出去。
他在松软的泥土上清晰地看到了几处新鲜的折痕，那是有人刚刚慌不择路时踩断灌木留下的。他顺着痕迹，双腿发力，向着山上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抬头死死盯着上方。天色正在急速变暗，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增加搜索的难度，他绝不能让这个不稳定的“变量”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他冲出一片茂密的草丛，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他看到了。
在上方几十米处的山坡上，一个淡黄色的、肮脏的色块正在艰难地移动。
陈夜巡猛地加速，距离在飞速缩短。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是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白色的羽绒服，上面挂满了破洞和泥浆。
而在那件羽绒服里裹着的，是一个身形瘦削、头发如同枯草般蓬乱的女人。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急促逼近的脚步声，那个女人猛地回过头。
陈夜巡看清了一张憔悴、满是污垢的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女人只看了一眼，眼中的恐惧便瞬间炸开，仿佛看到了厉鬼索命。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转过头，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试图再次加速逃离。
陈夜巡一边追，目光一边死死盯着她的双手。
两手空空，没有武器。而且看她那踉跄的步伐，体力显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站住！”陈夜巡低喝一声。
但这声警告反而让女人更加惊恐。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脱力，在离陈夜巡只有几步之遥时，她的脚尖被一处坑洼狠狠绊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女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滑出一段距离，脸颊在那件脏兮兮的羽绒服里蹭得满是泥土。
陈夜巡几步跨过去，在距离她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贸然上前搀扶，而是双手举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着地上的女人。
在这个世道，善意往往是死亡的诱饵。他必须防备这女人怀里藏着刀子。
然而，地上的女人摔倒后，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即使趴在地上，她还在拼命地用手抠着泥土，试图向前爬行。
陈夜巡眉头微皱，刚想开口。
那女人突然翻过身，满脸惊恐地抓起手边的碎石、树枝，甚至是一把烂泥，疯了一样朝陈夜巡砸来！
“别过来！别过来！！”
她一边扔，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脸上混杂着泪水、鼻血和泥污，看起来凄惨至极。
陈夜巡侧身避开一块飞来的石头，眼神冷了下来。这女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她把自己当成了那种东西。
“我不是感染者。”陈夜巡看着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凝的冷静，“看清楚我的脸。”
女人似乎根本听不进去，还在一边蹬着腿后退，一边胡乱挥舞着双手求饶，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陈夜巡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再次重复，语速放慢，字字清晰：
“看着我。我没有笑。我不是疯子。”
“我是活人。”
也许是“活人”这两个字触动了她紧绷的神经，也许是陈夜巡那张虽然冷漠但确实没有那种标志性狞笑的脸终于映入了她的眼帘。
女人手中抓着的一把枯叶，缓缓停在了半空。
她呆呆地看着陈夜巡，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恐惧慢慢凝固，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陈夜巡依旧保持着持枪警戒的姿势，冷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你可以跟我去我的营地。我们那里有警察，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听到“警察”两个字，女人原本僵硬举着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泥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地痛哭起来。
那是积压了无数恐惧与绝望后的彻底崩溃。
陈夜巡没有打断她，也没有上前安慰。他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树冠切割的狭窄天空。
暮色虽然已经四合，但天边还残存着最后一抹暗淡的青灰，距离彻底黑透大概还有半刻钟。
还好，时间还够。
他收回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她的哭声没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几分钟后，女人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陈夜巡，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没有。”陈夜巡淡淡地回答，再次重复，“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林……林晓云。”
“好，林晓云。”
陈夜巡这才垂下枪口，目光扫过她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和极度肮脏的衣物。
“像你这样的活人，我们也很久没见到了。”他说，“我们那边有食物和水。跟我来吧。”
女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鼻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句：“好……”
陈夜巡转身带路，但他并没有把后背完全暴露给这个陌生人。他走得不快，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余光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昏暗的林地，回到了武易朝和楚瑶藏身的位置。
武易朝老远就看见了陈夜巡，正想打招呼，目光却越过陈夜巡，落在了后面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上。
老刑警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咧嘴一笑，在陈夜巡经过时，随口问道：“哟，带回来个客人？姑娘贵姓啊？”
身后的林晓云像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没有回答。
陈夜巡替她回了一句：“林晓云。”
随即，他转头对林晓云指了指武易朝：“这就是我说的警察。”
林晓云低着的脑袋点了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另一侧警戒的楚瑶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当她看到那个浑身脏污、可怜兮兮的女人时，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了同情。
陈夜巡给了楚瑶一个眼色。
楚瑶立刻心领神会。她将步枪背好，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变得轻柔：“没事了，你安全了。”
说着，她伸手扶住林晓云，将她带到避风的灌木丛边坐下。
陈夜巡则走到一旁，背靠大树，目光依旧冷冷地审视着这个女人。
楚瑶从包里拿出一瓶喝剩的水，递了过去。林晓云看到水的瞬间，眼睛里迸发出光芒，她一把抢过水瓶，仰起头，不顾形象地大口吞咽起来。
“咕咚、咕咚……”
水从嘴角溢出，打湿了衣领，她却浑然不觉。
陈夜巡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心中暗自推演。
灾难爆发至少一周了。这个女人如果真是一个人在野外生存，靠什么活到现在？如果真的有稳定的水源和食物，她怎么会脱水成这个样子？
唯一的解释是，她之前有团队，但最近出事了。
等林晓云喝完水，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陈夜巡才走上前，蹲在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之前，是不是有同伴？”
林晓云拿着空水瓶的手猛地一颤。她低下头，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怖的回忆。
“死了……”她声音哽咽，“他们……都死了……只剩我……”
“因为感染者？”陈夜巡追问。
林晓云却猛地摇了摇头。
然而，林晓云接下来的回答，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陈夜巡所有的预想。
她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和恐惧。
“不……是一个人。”
“一个正常人。”
“那个人……把他们全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