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的名字
陈夜巡心念急转。
一个不是感染者的人,几乎屠戮了整个幸存者团队?在生存本身都已是奢望的当下,竟然还有人耗费心力去进行如此有计划的杀戮?为了什么?
团队内讧?争夺那点可怜的物资?
这说不通。背后必然有更扭曲、更黑暗的理由。
就在这时,不知是因为长时间的极度恐惧,还是紧绷的神经终于在“安全”的假象下彻底松弛,林晓云积压的恐惧化作了失控的情绪。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谢谢……谢谢你们……我以为我死定了……你们是好人……”
一旁的楚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本能地拍着林晓云的后背想要安抚,却发现对方情绪根本止不住,只好向陈夜巡投来求助的目光。
陈夜巡眉头微皱,他给了楚瑶一个眼神,头往外偏了偏。
楚瑶立刻会意,这是让她去外围放哨,顺便回避接下来的谈话。
她点了点头,轻声安慰了林晓云两句“别怕”,便提着步枪,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树影,警惕地盯着小镇的方向。
等楚瑶走远,陈夜巡才转过头,看着还在抽噎的林晓云,声音冷了下来:
“行了。”
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打断了林晓云无意识的啜泣。
林晓云像被掐住脖子般,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打嗝声,怯生生地看着这个虽然年轻、却给人巨大压迫感的男人。
“我有话问你。”陈夜巡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们?”
林晓云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那股刚消退下去的恐惧再次爬满脸庞。她吸了吸鼻涕,深呼吸好几次,才颤抖着说: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抱着双臂,明明坐在避风处,却抖得像是在冰窖里:“那天……那天刚好轮到我去放哨,所以我才躲过一劫。等我听到动静跑回去的时候,就看到……”
她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扩散,牙齿开始打战,似乎连回忆那个画面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勇气。
陈夜巡看着她的反应,原本只是想通过盘问来确定这个幸存者是否具有危险性,是否值得吸纳。但现在,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优先级变了。
那个“杀人魔”的行为模式,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糟糕、甚至令他反胃的熟悉感。
“那个人,是你们本来的队友吗?”陈夜巡打断了她的颤抖,追问道,“还是这一切发生后,在路上遇到的?”
林晓云用力抓紧了手里那个空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是后来遇到的……”她喃喃道,眼神逐渐失去了焦距,陷入了那段噩梦般的回忆。
陈夜巡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暂时安全。他身体稍微后仰靠在树上,让自己紧绷的肌肉放松一些,试图用这种姿态降低对方的防备。
“从头说。”他语气平淡,却循循善诱,“从灾难开始到现在,把你知道的、经历的,都告诉我。”
他必须搞清楚那个疯子的底细。
林晓云看了看陈夜巡,又看了看远处警戒的楚瑶和武易朝。这种“被盘问”的感觉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这意味着这群人在防备她,这是正常人的逻辑,说明他们不是那种想随便杀人的疯子。
“我……我本来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林晓云慢慢开了口,“那天学校刚放假,我和两个室友约好去市区看电影。我们上了那趟公交车……然后,世界就变了。”
她讲述着那天的混乱。公交车刚驶出位于郊区的校门没多远,惨剧就爆发了。
“街上全是血,到处都是疯笑的人。还有人,不知是被推下来还是自己跳下来,不断从高楼掉下来……司机师傅反应很快,他看到前面的路堵死了,直接掉头,逆行往城外开。”
林晓云回忆道,“当时车上的人都吓傻了,没人反对。我们就这么一路往荒野里开。”
“后来……为了躲避一群从路边冲出来的疯子,车子冲出了公路,翻进了沟里。”
之后便是残酷的优胜劣汰。十几个幸存者在林子里逃亡,受伤的、跑不动的,都成了后面感染者的玩具。
等到他们终于甩脱追兵,只剩下四个人:她,她的一个女同学,还有两个在车上认识的男青年小林和小张。
“我们不敢回城,也不敢上公路。那几天一直在下雨,我们又冷又饿,只能挖草根吃,甚至……抓虫子。”
林晓云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的绝望,“我们以为我们要死在那里了。直到……我们遇到了那个男人。”
提到“那个男人”时,她的语气变得异常复杂,有怨恨,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被欺骗后的难以置信。
“他就像……就像救世主一样。”
“他给了我们压缩饼干,给了我们干净的水。他懂很多东西,甚至还会看病。他检查了我们的伤势,教我们怎么包扎,怎么在林子里辨别方向。”
陈夜巡听到“看病”两个字,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们当时真的以为运气太好了,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好人。”
林晓云惨笑了一下,“他指挥我们怎么躲避感染者,怎么配合拿物资。虽然他没明说,但我们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队长,对他言听计从。”
“我们以为,只要跟着他,就能活下去。”
林晓云的呼吸开始急促,“直到前天……那天轮到我去远处放哨。刚走没多久,我就听到营地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我以为是有感染者摸进来了,吓坏了,赶紧往回跑。可是……当我跑到能看见营地的地方时,我愣住了。”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惊恐,仿佛那个画面就在眼前:
“没有感染者。只有他。”
“那个平时温文尔雅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他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着刀。”
“另外一个男同伴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他笑着,把背在身后的左手拿了出来。”
林晓云猛地捂住嘴,似乎想呕吐:“他手里……提着小张的头。”
陈夜巡的面色依然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悄然握成了拳头。
“小林吓呆了。那个男人……他就像是在跳舞一样,手里的刀一甩,直接划过了那个男同伴的脖子。血喷得好高……”
“我的同学……她尖叫着想跑。结果那个男人看都没看,直接把手里的刀丢了出去。”
“刀扎穿了她的腿。她摔倒了,在那哭着求饶,求他放过她。”
林晓云浑身都在哆嗦,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当时吓瘫了,躲在树后面动都不敢动。我看到……那个男人走过去,拔出刀。他没有杀她,而是……而是笑眯眯地,当着她的面,剖开了她的肚子。”
“他把小张的人头……塞了进去。”
林晓云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变得急促,过了好几秒,才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
“最可怕的是……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在跟我的同学聊天。”
“他说……‘上一次做这个手术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对了,那个人只活了两个小时。我很好奇,你能撑多久?’”
“就在那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林晓云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看到我了!他绝对看到我了!他脸上全是血,却笑得特别开心,甚至……甚至还对我招了招手!”
“我这才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往林子里跑……之后,就是遇到了你们。”
故事讲完了。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陈夜巡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解剖、虐杀、以及那种从容不迫的伪装。
所有的特征,都指向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身影。
但他还需要最后一个确认。
“那个男人,”陈夜巡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叫什么名字?”
林晓云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他说……他叫陈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