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一课
楚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才能勉强坐稳。
连环杀手……帮凶……
这些词汇狠狠砸在她的认知上，将她对陈夜巡的印象砸得粉碎，又重新拼凑出一个陌生而恐怖的形状。
她大脑一片混乱，但某种潜意识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难怪他在面对王贺林时能那样冷静地抽刀；难怪他在面对满阳台的人头时能面不改色地分析战术；难怪他对杀戮的逻辑如此熟悉……
陈夜巡没有看楚瑶的表情，也没有看武易朝收敛笑容后深沉的目光。他的视线穿过林间的黑暗，仿佛回到了那个永远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地下室。
“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太久了，有些记不清。我只记得，那年我还在上幼儿园。”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我听到家里那个父母严令禁止我靠近的地下室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是剁肉声。”
陈夜巡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伴随着剁肉声的，还有哼唱声。我听得出，那是母亲的声音。她在哼歌，哼的是平时哄我睡觉时的摇篮曲。”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什么是恐惧，只有好奇。我好奇那一向温柔的父母，到底在下面藏了什么好玩的秘密。”
“于是，我悄悄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了下去。”
随着陈夜巡的讲述，那段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挖出，铺展在三人面前。
地下室的灯光很暖，是那种温馨的橘黄色。
母亲的哼唱声越来越清晰，温柔婉转。
年幼的陈夜巡探出头，看向房间中央。
那一探，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他看见父亲脸上挂着那种他最熟悉的、慈爱的笑容，正挥舞着一把厚重的斩骨刀，将一只断手上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
而母亲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一边跟着节奏拍手，一边为父亲伴奏。
而在那张宽大的操作台上，正摆着一颗头颅。
那颗头正对着楼梯口，眼睛大睁着，死死盯着陈夜巡。
陈夜巡认得那张脸。
那是他的幼儿园老师。
那个年轻、爱笑，身上总是有股好闻香水味的老师。她很喜欢陈夜巡，放学时还会偷偷塞给他糖。
那天放学，父亲是第一个来接他的。父亲穿着得体的西装，笑着跟老师聊了很久，夸老师漂亮，夸她负责。老师当时脸红了，笑得很开心，还摸了摸陈夜巡的头……
前几天，老师请假了。大家都在猜她去了哪里。
原来，她在这里。
“啊……”
小陈夜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楼梯上。
地下室里的“欢乐”戛然而止。
父母同时转过头。
陈夜巡呆呆地看着桌上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又看了看满手鲜血的父母。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明明是那么温柔的爸妈，明明是那么温馨的灯光，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两个像恶鬼一样的人，真的还是他的父母吗？
然而，母亲看到吓瘫在地的儿子，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慌乱。她就像平时看到儿子摔倒一样，温柔地笑着，快步走过来：
“宝贝，怎么了？摔疼了吗？”
另一边，父亲也放下了刀。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脸上带着那种鼓励陈夜巡学骑自行车时的温和笑容，招了招手：
“过来，儿子。别怕。”
“爸爸带你看看，老师的里面，长什么样。”
年幼的陈夜巡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母亲见他没反应，便带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轻轻把他扶了起来，搂着他颤抖的肩膀，带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张血腥的操作台。
“没事的啦，宝贝。”母亲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像是在讲睡前故事，“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要经历的成长。妈妈相信，我们的宝贝也能做到。”
他们来到了桌边。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父亲走过来，蹲下身，与陈夜巡平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狂热的期待。
"来，儿子。"父亲伸出手，"爸爸教你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陈夜巡没有说话，他已经完全懵了，灵魂仿佛出窍，只能任由摆布。
就在这时，父亲握住他的手，带动着他的手臂，将那把屠刀高高举起，悬在了上方。
"来，爸爸教你。"
父亲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陈夜巡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
那一刻的触感，那一刻的声音，永远烙印在了他幼小的灵魂深处。
成为了他此生最深的梦魇。
“啪！啪！啪！”
身旁顿时响起了母亲热烈的鼓掌声。
“太棒了！宝贝长大了！”母亲欢呼着，满脸自豪，“我就知道我的儿子做得到！”
“呕——！”
还不等母亲说完，陈夜巡猛地挣脱了父亲的手，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涌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排斥。
他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只剩下酸水。
他颤抖着抬起头，看向父母，本能地想要寻求一丝安慰。
然而，他看到的画面，让他寒彻骨髓。
只见刚才还满脸慈爱、欢呼鼓掌的父母，此刻脸上的笑容竟然完全消失了。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冰冷，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两个字。
失望。
那种失望，比任何打骂都更让陈夜巡感到恐惧。
那一刻，陈夜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继续吐下去，如果他不能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也许下一个躺在桌子上的，就是他。
陈夜巡当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秽物。
不知是因为极度的恐惧，还是求生的本能，那剧烈的呕吐感，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止住了。
……
林间的风再次吹起，吹散了陈夜巡声音里的寒意，却吹不散楚瑶心底的恶寒。
“后来……”陈夜巡的声音恢复了死寂，“我不知道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想得到那病态的夸奖，还是单纯害怕父母像处理老师那样处理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我就开始配合他们。”
陈夜巡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成了他们的工具。"
"一个能让猎物放下警惕的、完美的诱饵。"
他顿了顿，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再后来的事……我不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