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审判
陈夜巡说完,嘴角生硬地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看向脸色惨白、死死捂着嘴的楚瑶,又看向收敛了笑容、目光深沉的武易朝,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尘埃:
“现在,你们应该知道,那个自称是陈夜巡的疯子……到底是谁了。”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言语。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树下,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本想着,把这两个同伴安顿好,再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想到,林晓云这个突如其来的变量,强行敲碎了他最后的伪装。
不过,这样或许也挺好。
陈夜巡在心里漠然地想。
武易朝有枪,有经验,是个靠谱的领队。有他带着队伍,安全不成问题。而自己……也没法再待在这个队伍里了。
被驱逐,被厌恶,这本就是他应得的下场。他正好可以了无牵挂地回去,去和那对恶魔做个了结。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陈夜巡的余光看到,楚瑶的身体一直在剧烈地颤抖。从他开始讲述那个地下室的故事起,她就一直在抖。
现在也是。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把头埋得很低的女孩,陈夜巡心中没有怨恨,只有一声无声的叹息。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陈夜巡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后事,“问完,我就……”
“怎么说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陈夜巡的话。
一直沉默看天的武易朝,终于收回了视线。他转过头,看向陈夜巡,脸上那种和平时一样放松、却唯独没有了笑意的表情,让陈夜巡有些看不透。
武易朝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让老子大开眼界啊。”
陈夜巡看着他,点了点头:“我能理解。毕竟这种事……”
“不,你不理解。”武易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老子自认为看人一向很准。之前就觉得你小子不简单,是个狠角色。但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夜巡,“……你的故事竟然这么精彩。这他妈……换谁来听了,都得喊一句‘卧槽’。”
这句粗口并没有缓解气氛,反而让空气更加凝重。
武易朝盯着陈夜巡的眼睛,突然问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你们……以前做了多少次这种事?”
陈夜巡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回忆。那些面孔、那些惨叫、那些血腥的气味……太多了,多到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红色的噩梦。
“不记得了。”他诚实地回答。
武易朝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夜巡,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半辈子的、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的那个幼儿园老师。”
“她请假那天……是不是穿着一条,红裙子?”
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瞬间清晰。
橘黄色的灯光下,那是母亲哼着歌,亲手从那个断了气的女人身上剥下来的……鲜红如血的裙子。
陈夜巡看着武易朝那双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的浑浊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应道:
“……是。”
听到这个字的瞬间,武易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重重地靠回了树干上。
他闭上眼,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悲凉的叹息。
多年的追查,无数个不眠之夜,那根刺……终于在这一刻,连根拔起。
原来如此。原来真相是这样。
陈夜巡看着武易朝那复杂的表情,心中明白,他与武易朝之间的“缘分”,原来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结下了孽债。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低着头颤抖的楚瑶,似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陈夜巡。
陈夜巡本以为会看到恐惧、厌恶,或者是逃避。
但没有。
楚瑶不再发抖了,她的面色虽然苍白,却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看着陈夜巡,问出了一个让陈夜巡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时候……你几岁?”
陈夜巡怔住了。
他没想到,在听完那么残忍血腥的屠杀后,楚瑶关心的重点,竟然是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五岁。”陈夜巡下意识地回答,随即皱眉,冷硬地补充道,“但这不重要。几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帮凶。那些人的死,我脱不了干系。”
“很重要。”
楚瑶的声音不大,带着哽咽,却又异常坚定。
她看着陈夜巡,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有擦,而是任由泪水滑落,声音颤抖却清晰:
“因为……我的弟弟,死的时候,也才七岁。”
陈夜巡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刚想开口反驳,想说那是两码事,想说你弟弟是受害者而我是加害者,想说能不能别把我和无辜的孩子类比……
但下一秒,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紧紧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死死攥紧的拳头。
陈夜巡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甩开。
但他刚一动,就对上了楚瑶那双含泪的双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让他感到灼烧的、巨大的悲伤和怜悯。
“如果……如果有人那样逼我的弟弟……”
楚瑶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陷入了他的肉里,仿佛要通过这种疼痛告诉他什么,“如果有人逼他做那种事……我绝对不会怪他。”
“我只会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
“我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杀了那个逼他的人。”
陈夜巡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看着这个曾被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如今却在为他那肮脏不堪的过去而痛哭流涕的女人。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干涸、麻木、硬化如石头般的心脏,裂开了一道缝隙。
酸涩、疼痛、还有某种陌生的热流,顺着那道缝隙疯狂涌入。
“没必要。”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冷冷地说道,“我是帮凶。你没听懂吗?我把人骗回去,我手里拿着刀,我杀了人。”
他试图用这些血淋淋的定义,重新筑起高墙,将她推开。
“不对。”
楚瑶却固执地、拼命地摇着头,泪水飞溅,“你是受害者。如果你是帮凶,你根本就不会救我。你也不会拼了命去救李承宇。”
她死死抓着陈夜巡的手,像是要把他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硬生生拽出来:
“我没有什么大道理,我也看不到什么帮凶。”
“我只看到……一个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陈夜巡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反驳,想用逻辑去证明她的错误。但他那引以为傲的逻辑,在这一刻竟然全面崩塌。
他不需要被接纳。他是个怪物。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还是接纳了他。
“行了,陈老弟。”
一旁看戏许久的武易朝,突然扯出一个笑容,插话进来。
陈夜巡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武易朝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么苛刻地对自己干嘛?非得逼着我们排斥你?还是想让我现在掏出手铐把你抓起来?”
武易朝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目光扫过这片被夜幕笼罩的、失去秩序的荒野:
“司法部门早就没了。再说了,正常人听了这个故事,确实没法接纳你,估计早吓跑了。”
武易朝说着,目光扫过身旁还抓着陈夜巡不放的楚瑶,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
“但他妈的……我以前就说了,能活到现在的,都多少带点不正常。是吧?丫头。”
楚瑶听了,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武易朝笑了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陈夜巡:
“那个冒牌货,你那个爹,你想怎么处理?”
陈夜巡有些愣神。那个“爹”字,从武易朝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讽刺和杀意。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决绝:
“我想……杀了他。”
“那就结了。”
武易朝一拍大腿,像是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那就去杀了他。我也正想去会会这个老对手呢。”
他站起身,走到陈夜巡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别太苛刻自己了,小子。”
“还是那句话。”
“只要把枪口对向疯子,哪怕那个疯子是你爹,那你就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