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筹码（本章为 @听雪月光白 大佬的大神认证加更）
陈夜巡闻言，一直紧绷到有些痉挛的手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血液重新流回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感。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不真实感。
他本以为坦白会换来恐惧，或者至少是本能的疏远。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被枪口指着、被驱逐的画面。
但他万万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
他有些恍惚。他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丝卑劣的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自己，为了稳住他这个“潜在的杀人魔”，才编织出了这种温暖的谎言？
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楚瑶那双还噙着泪水、却清澈见底的眼睛，又看向武易朝那双虽浑浊却坦荡的老眼。
那是装不出来的。那里没有虚假，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的……接纳。
这种感觉，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碎片划过脑海，定格在那个午后，李承宇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冲他笑，硬要把他从阴暗的角落里拉到阳光下。
陈夜巡那常年冰封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丝微弱的弧度。
“好了。”
他把手从楚瑶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抽了出来，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死寂，“别哭了。那边还有个外人看着呢，别让人看笑话。”
楚瑶愣了一下。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这种并非伪装的、让人心安的神情。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胡乱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陈夜巡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远处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缜密：
“接下来，我有几个要求。”
他压低声音，语速平稳：“那个女人刚从那个恶魔手里逃出来，‘陈夜巡’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就是催命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她在场……”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随即坚定下来：
“叫我李承宇。”
武易朝闻言，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深深看了陈夜巡一眼，随后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块石头上，端起步枪开始警戒。
“行啊，”武易朝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地飘来，“承宇老弟。”
见楚瑶也乖巧地应下，陈夜巡继续说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一件事。等我们拿到收音机，确认了避难所的信息后……我们就分开吧。”
楚瑶正准备擦眼泪的手猛地停住，眼睛瞬间瞪大，刚要开口，就被陈夜巡抬手打断。
“这是我的私事，”陈夜巡的声音冷硬了几分，“也是我的仇。我不想让别人插手，更不想……”
他没说下去。
这是理由，也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埋在他心里：那是疯子遍布、血腥残酷的城市。他这次回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清理门户”的。
他真的害怕，这两个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同伴，会因为他的私仇，死在回城的路上。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私事？”
武易朝嗤笑一声，没有回头，声音却随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巧了。老子追查这个案子十几年，甚至为此差点丢了警徽，对他，我有十几年的孽债要算。”
他咔哒一声拉动枪栓，语气森然：“让我亲自去逮住那个王八蛋，这也是我的私事。没问题吧？”
陈夜巡怔住。
还没等他反驳，一旁的楚瑶紧接着开口：
“我也要回城。”
她直视着陈夜巡的眼睛，声音不再颤抖，眼神里燃烧着一股名为执念的火光：“你忘了吗？是你告诉我的。我要回去，回到那个景区，找到我弟弟……亲手给他垒一座坟。”
“我们都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陈夜巡看着这两个固执的同伴，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劝阻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却又释然的叹息。
他知道，他拗不过这两个人。或者说，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活下去的理由。
“行。”陈夜巡不再坚持，“那这件事之后再说。现在，回到各自的岗位。”
他目光变得锐利，扫视着四周幽深的丛林：“天知道那个疯子有没有跟着林晓云摸过来。我们离镇子太近了，必须加强警戒。”
“明白。”
楚瑶擦干最后的泪痕，提着枪，转身走回自己负责的警戒位。她的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单薄无助，反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
……
另一边，缩在灌木丛后的林晓云，正处于极度的忐忑之中。
距离太远，她听不清那三人在说什么。但那个自称“李承宇”的男人，眼神太吓人了。
他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让林晓云感觉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了一样，浑身发毛。
她不敢直视，只能偷偷用余光去瞄。
只见那几个人一会儿有人哭，一会儿又互相拍肩，气氛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晓云心里直打鼓。好像就是从她说了那个名字之后，这几个人就不对劲了。
难道……他们认识那个杀人魔？
如果是那样，自己岂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就在她胡思乱想、恐惧几乎要压垮理智的时候，
“林晓云。”
那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晓云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只见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夜巡没有理会她的惊恐，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说的那个陈夜巡，我们认识。”
林晓云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别误会。”陈夜巡看着她的反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谎言，或者说，一个共同的立场，“他也杀了我们的同伴。我们正在找他。”
林晓云闻言，眼中的恐惧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错愕。她忐忑地点了点头。
“我们大概知道他在哪。”陈夜巡继续说道，手指指向南方的密林，“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向南走，回城。”
“回……回城？”林晓云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方向，对她来说意味着死亡和噩梦。
“对，路途会很凶险。”陈夜巡语气漠然，“你不是我们的队员，我没义务带着你。如果你害怕，我可以分你一点食物，你自己离开。”
林晓云愣住了。
离开？
她看了看四周漆黑压抑的森林，又想起了这几天吃草根、躲避疯子的绝望日子。
她把目光投向陈夜巡肩上那把黑沉沉的步枪，又看了看远处警戒的武易朝和楚瑶。
三把枪。还有警察。
“你们……”她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游丝，“你们能杀掉那个人吗？”
陈夜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仿佛有着某种魔力。
林晓云咬了咬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那我还是跟你们去吧。”
她很清楚自己的斤两。那点食物吃完了怎么办？她根本没有在野外独自生存的能力，甚至连方向都分不清。
离开这支强力的小队，等待她的只有饿死，或者被那些疯子撕碎。
虽然眼前这个男人冷冰冰的，但至少……他还愿意给自己选择，还愿意分给自己食物。
这在末世里，已经是难得的“好人”了。
“我跟你们走。”她再次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满是祈求。
陈夜巡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体力透支，精神不稳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
作为一个不可控的变量，按照他以往的原则，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先稳住她，或者至少确保她不会在他们探索镇子时乱跑坏事。
等拿到物资，再给她一份口粮打发走，这才是最优解。
但是……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林晓云的脚上。
那是一双虽然沾满泥污、但明显还很完好、厚实的运动鞋。
他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放哨的楚瑶。
楚瑶的左脚鞋底已经彻底开胶了，甚至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袜子。
陈夜巡收回目光，看着一脸忐忑等待宣判的林晓云，心里默默做出了决定。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你可以跟着我们。”
林晓云如蒙大赦，连声道谢。
她并不知道，这个男人之所以留下她，并非出于善意。
仅仅是因为，他看中了她脚上的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