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孤注
天色几乎彻底黑透了，夜幕将这片荒野笼罩得密不透风。
楚瑶轻轻走到陈夜巡身边，低声说道：“夜巡，你去休息吧，换我来。”
陈夜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视线并没有落在楚瑶脸上，而是向下，借着微弱的月光，沉默地盯着她的脚。
“……合适吗？”他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哑。
楚瑶愣了一下，随即感到心中一暖。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趾，那双从林晓云脚上换下来的鞋虽然有些旧，但包裹性很好，没有了之前那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痛楚。
她用力点了点头：“很合适。”
陈夜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他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山脚下那个死寂的小镇。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楚瑶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
就在刚才，他还在逼迫一个陌生人脱鞋，而此刻，他又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伤势。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能在末世里给人无尽安全感、心思缜密到可怕的男人，竟然是在那样一个充斥着鲜血和切割的地下室里长大的。
他是怎么在那种地狱里，还能保留下这最后一点温度的？
楚瑶正出神间，陈夜巡突然再次转过头，打破了沉默：
“我们得改变一下计划了。”
楚瑶回过神，疑惑地问：“是关于回城的吗？”
“对。”陈夜巡点了点头，“既然决定要回城，光靠两条腿是不行的。我们得弄一辆代步工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更正道：“准确地说，我们的目的地不是之前那个医院所在的西区，而是……我的家。它在城市的另一头，同样是郊区。”
他指了指远方漆黑的地平线：“两地跨度太大。如果我们像之前那样徒步，起码要走五天，甚至更久。而且……”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陈夜巡紧了紧衣领，声音低沉：
“现在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如果把步行时间拉长，我们在野外过夜的风险会成倍增加。失温、感冒，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下，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他转头看向下方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所以，我们必须找辆车。不仅能缩短行军时间，车子本身也是一个相对封闭、温暖的过夜工具。”
车……
听到这个词，楚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疯群中嘶吼着最后遗言的年轻辅警。
“红蓝线短接……”她喃喃自语，随即问道，“那我们是要去找个驾校练车场吗？”
“是，也不是。”
陈夜巡分析道，“这里离城区太远，我不确定这附近有没有练车场。我会留意，如果有，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我估计……”
他摇了摇头，“悬。所以，我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这个小镇上。”
楚瑶闻言，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山下。
在那条横贯镇子的公路上，确实停满了车。但在月光下，那些车大多扭曲变形，撞成一团。中间的车流更是堵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可是……那些车还能开吗？”楚瑶担忧地问，“路都堵死了。”
“我看过路况。”陈夜巡显然早有盘算，“虽然主路堵了，但路边停着的几辆私家车，看起来车况还行。只要有一辆能打着火，哪怕是压着路牙石开出去，我们也赚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之前我粗略预估过，这个小镇的感染者数量，低限是在三十左右。但是你看街上……”
他指了指那条空荡荡的公路，“我们观察了这么久，除了偶尔晃过的几个影子，镇子静悄悄的。”
“放在以前，这种规模的聚集地，它们早就开始狂欢了。要么是在玩弄尸体，要么是在互相施虐。但这里太安静了。”
陈夜巡冷笑了一声，给出了推断：“这说明，有部分感染者已经离开了这个城镇。也许是去追击其他像林晓云那样的幸存者了。这里的感染者数量，恐怕已经减半，甚至更少。”
楚瑶听着他的分析，握着枪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心跳开始加速。她隐约猜到了陈夜巡的意图，试探着问：
“那……我们是不是要清理掉下面的感染者？”
“没错。”陈夜巡声音冰冷，“如果不清理干净，我们在下面试车、发动引擎的声音，会把它们全引过来。到时候被堵在车里就是死路一条。”
“但我们不能用枪。”他补充道，“子弹要省着用，而且枪声传得太远，容易引来别的麻烦。”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沉甸甸的、墨绿色的铁疙瘩。
手榴弹。
楚瑶看着那个危险的东西，有些顾虑：“可是……这个声音不是更大吗？”
陈夜巡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抬手指向小镇后方的一片阴影：“看那边。”
楚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尚未收割的农田，在夜色中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那是玉米地。”陈夜巡说道，“秸秆很高，很密。”
他开始阐述那个疯狂而精密的计划：“待会，我会给手机定个闹钟，把它扔进那片地里。闹铃一响，那些疯子就会被吸引过去。”
“那片玉米地的秸秆，不仅能稍微阻隔声音的传播，更重要的是……”
陈夜巡的手指虚空抓了一下，“那些密集的秸秆会成为最好的路障。疯子们进去后，行动受阻，为了寻找声源，它们会本能地扎堆、挤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手榴弹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到时候，就看数量了。如果聚怪成功，我们就用这个，送它们上路。”
楚瑶听完，心里稍微有了底，但看着那枚手雷，还是觉得有些肉疼：“用手榴弹……会不会太浪费了？这可是我们威力最大的底牌。”
“不，这不是底牌。”
陈夜巡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纠正她，“这恰恰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我们根本不知道这玩意的威力到底有多大，杀伤半径是多少，破片能飞多远。在狭窄的室内或者遭遇战中贸然使用，很可能连我们自己一起炸死。”
他将手雷在手里掂了掂，“与其留着这个不可控的炸弹在身边，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在一个开阔、可控的环境里把它消耗掉，换取最大的收益。”
“而且，这也是一次测试。”
楚瑶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她再次被陈夜巡这种极致的理性和风险控制能力所折服。
“不过，”陈夜巡收起手雷，看向那片玉米地，“爆炸声确实很大，我没法保证会不会引来远处的什么东西。所以，一旦爆炸结束，我们必须立刻进镇，用最快速度搜刮物资、找车，然后撤离。”
说完，他提起步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继续盯着，我去替武易朝放哨，顺便把这个计划跟他过一遍。”
看着陈夜巡转身离去的背影，楚瑶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和玉米地干燥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