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待燃
天色彻底被墨色浸染，只有头顶那轮恰逢其时的满月，将清冷的银辉洒向这片死寂的山林。
借着月色，山下的轮廓虽有些模糊，却也勉强能辨认出大概。
陈夜巡猫着腰摸到武易朝身边，言简意赅地将那个“手雷清场”的计划复述了一遍。
武易朝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笑骂道：“拿手雷一锅端？也就你小子敢想。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看了一眼下方那片黑暗的玉米地，“这招确实比咱们肉身引怪、跟时间赛跑要强。只要别把咱们自己给炸飞了就行。”
陈夜巡点了点头：“这下倒是把你吸引火力的活省了，待会你也跟我们一起下去搜刮。”
“行，老子知了。”武易朝应得干脆。
“你去休息一会吧。”陈夜巡看着武易朝眼底的红血丝。
武易朝却摆了摆手，紧了紧身上的衣领，呼出一口白气：“算了。这鬼天气，冷得跟冰窖似的，想睡也睡不着。还不如熬着，等到天亮暖和点再补觉。”
陈夜巡没再坚持。既然睡不着，强行闭眼也是煎熬。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树影里。陈夜巡转头看了一眼后方。
林晓云正蜷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正在无意识地拨弄着脚上那只不合脚的鞋子上的一处破洞。
而稍远处的楚瑶，正趴在观察位上，借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的小镇，背影单薄却专注。
一切正常。
陈夜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片死寂的黑暗。
夜深了，气温降得厉害。虽然背风坡挡住了大半的风势，但那种湿冷的寒意还是顺着裤管和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尤其是脚，陈夜巡感觉脚趾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但他不敢大幅度跺脚取暖，怕弄出声响，只能时不时在鞋子里用力蜷缩、揉搓一下脚趾。
手也被枪身冰得有些麻木。他换了只手持枪，将冻僵的右手揣进兜里取暖。
指尖触碰到一个圆柱形的硬物。
他微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那是进医院前，武易朝塞给他的“预防药”。
陈夜巡将那根烟摸了出来，递到武易朝面前：“这烟，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武易朝侧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算了，留着吧。”武易朝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万一哪天，你小子突然想抽了呢？”
“不可能。”陈夜巡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生理性的抗拒，“我想象不出我抽烟的样子。”
虽然这么说，但看着武易朝那副“爱要不要”的态度，陈夜巡也没再强求，随手将烟塞回了兜里。
风吹过树梢，树影在月光下摇曳，发出吱呀的怪响。
陈夜巡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抽烟……到底是什么感觉？”
听到这个问题，武易朝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头似乎瞬间足了。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树干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什么感觉啊……”
他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某种久违的滋味，
“就像冬天裹着件紧绷的加绒卫衣赶路，领口勒得你脖子疼，胸口发闷，气都喘不匀。”
武易朝比划了一个动作，
“这时候，你突然抬手，呲啦一声把拉链拉开了。”
“那一秒，不是说不冷了，也不是说赶路的疲惫就消失了。但就是胸口那股憋闷劲儿，顺着领口呼地一下散出去了。”
他看向陈夜巡，咧嘴一笑：“就是那种瞬间多了口喘匀气的轻松。”
陈夜巡听着这个比喻，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到了兜里那本属于李承宇的笔记。
硬壳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
“所以……”陈夜巡淡淡地说，“那只是短暂的放松。拉链拉开了，冷风灌进来，压力其实还在。”
“是这么个理儿。”
武易朝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是小子，你不妨再转念想一想。”
陈夜巡看向他：“想什么？”
“你可以把这个麻醉剂，变成一个……胜利的奖杯。”
武易朝指了指陈夜巡的兜，语气意味深长，
“既然现在不想抽，那就把它留着。等到哪一天，你把你心口那股最大的憋闷劲儿彻底解决了……”
“那时候再点上它，味道可能就不一样了。”
陈夜巡听懂了。
武易朝指的，是他那个尚未完成的、血淋淋的目标。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兜里轻轻摩挲着那根脆弱的香烟。
“那我想，”陈夜巡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这根烟，估计得留很久了。”
“久点怕什么？好饭不怕晚。”武易朝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重新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风声在林间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那轮满月已经悄然爬到了头顶正上方，洒下的清辉将林地照得惨白。
陈夜巡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武易朝。老刑警虽然没睡，但也没什么动静，只是像尊雕塑一样，杵着枪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在想那个让他差点丢了警徽的案子，还是在想死去的周亦辰。
确认了武易朝的状态，陈夜巡又扭头看向身后。
那个方向，楚瑶原本挺直的背影已经明显有些佝偻，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陈夜巡见状，便支着步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他来到楚瑶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瑶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枪口差点抬起来。待看清是陈夜巡后，她那紧绷的肩膀才瞬间垮了下来，长长松了口气。
陈夜巡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后面缩成一团睡觉的林晓云，示意楚瑶去那边休息。
楚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逞强。她确实快撑不住了。
她揉着红肿的眼睛，抱着枪，轻手轻脚地走到林晓云身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蜷缩下来。
陈夜巡接替了她的位置。
他端起枪，像个守夜人，独自面对着山下那座死寂的小镇。
……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蒙蒙的鱼肚白，晨雾开始在林间弥漫。
陈夜巡看了一眼时间。
他转身，叫醒了还在沉睡的楚瑶和林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