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5 章 定调
一卷染血的素帛,静静躺在匣中,李息双手捧出,展开。
“大汉天子陛下:妾樛氏,本邯郸女子。。。今吕嘉将反,旦夕祸发。妾与大王,泣血以请:愿大汉发兵南下,诛吕嘉,定南越。。。”
末尾,两枚血指印,一大一小,并排而列。
李息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热了。他为大行令多年,掌四方藩属、宾客之礼,南越之事他从头至尾经手,遣使吊祭、择正副使、拟国书、备印绶,桩桩件件皆过他的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卷血帛的分量。
这不是寻常的国书,这是南越之王与太后,在吕氏的刀锋之下,刺血写成的请兵之诏。
李息将血帛重新卷好,纳入袖中,又取过随同送达的那道述职文书,汉使自番禺数月所历,自入城、朝会、围馆搜检、殿争,直至吕嘉设宴煮酒、放使北归,一一具陈,密密麻麻写满了帛。
李息将述职文书粗粗看了一遍,脸色一层一层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李息不敢耽搁,即刻入宫。
。。。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正在殿中批阅河西来的公文。七月长安的暑气,被殿中冰块压下去几分。
自去岁张骞归来,西域方略展开;到今岁三月河西析郡,安西军西移,西方这一局刘彻亲自压着,桩桩件件都要过目。
南越那头,自汉使入番禺后,番禺城中暗流汹涌的消息,也陆续经长沙国、豫章郡的公文,一件一件递到案头,可眼前这一卷染血的帛书,还是第一次见。
李息双手捧上血帛与述职文书,跪伏于地:
“陛下,使者安国少季自长沙国境遣专人驰送密件至京。此为南越大王赵兴与太后樛氏,刺血所书之请兵诏;另有汉使述职文书一道,具陈在番禺数月所历。”
内侍将血帛与文书捧上御案。
刘彻展开那卷素帛,一行一行看下去,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滴水声。
看到“妾与大王,旦夕不自保”一句时,天子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住,久久没有往下移。
看到“若汉兵至番禺,妾与大王,愿率宫中尚存之近侍,开城门以为内应”一句时,刘彻的眼中,已有火光燃起。
看完最后那两枚并排的血指印,刘彻将血帛缓缓放下,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静了许久。
“吕嘉。”刘彻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吓人,“囚王,隔绝宫禁,斥逐太后旧人,围搜汉使馆舍,逼解汉使衣带,当廷问‘大汉其奈我何’。”
“好一个南越丞相。”
李息伏地:
“陛下,汉使述职文书中另有一事:吕嘉已放汉使北归,遣南越谒者区连随行,携方物,入朝问安;相吕嘉亲送至珠江渡口。豫章郡与长沙国接连有公文入京,言番禺待汉使之礼渐复如初。区连随汉使在后,尚未至京。”
“放了?”刘彻冷笑一声,“折辱够了,搜检够了,逼验够了,再放回来,还要派个谒者跟着来探朕的口风,他吕嘉想的挺美。”
“陛下,”李息抬头,“汉使述职文书中亦言:吕嘉于相府设宴,青梅煮酒,与汉使论南越归汉之事。问昔日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来降,汉家如何待之;问越人之俗存废,问汉吏苛暴与否,问汉廷会不会因赵氏而取其头。汉使答以‘取其地、安其民、因其故俗’、‘汉家从不负归义之心’诸语。”
“此人。。。似有低头之意。”
刘彻没有接这句话,只将那卷血帛又拿起来,看了很久。
“传。”刘彻终于开口,“丞相、御史大夫、大行令、少府、大农令、太仆、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博望侯,宣室殿议。”
“诺。”
。。。
宣室殿。
群臣陆续入殿。
丞相赵周、御史大夫卜式、少府赵禹、大农令郑当时、太仆公孙贺、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车骑将军赵籍、大行令李息、博望侯张骞,皆至。
刘彻升座。
血帛与述职文书,已誊抄数份,分赐群臣。
众人展卷,只看了一眼,殿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那两枚并排的血指印,太刺目了。
刘彻开口,声音沉稳:
“南越王与太后刺血请兵,举国内属,诛吕嘉,定南越。吕嘉囚王、隔绝宫禁、围搜使馆、逼解汉使衣带、当廷抗汉,诸卿皆已见。”
“汉使在番禺数月所历,述职文书亦一一具陈,汉使本人与南越谒者区连,尚在途中。”
“今日议:南越之事,当如何处。”
“是即刻兴兵,讨吕嘉,救番禺之主,雪辱使之耻;还是另有他途。”
“诸卿尽言。”
殿中静了一瞬。
丞相赵周首先出列,这位以醇谨宽厚闻的新丞相,手持玉笏,向御座一揖:
“陛下,老臣先言。”
“吕嘉之罪,囚王辱使,隔绝宫禁,围搜汉使馆舍,当廷抗汉,桩桩件件,皆已坐实。汉家立国以来,未有藩臣敢如此辱我使者,囚我与之通好之国王。此罪,当讨。”
“然老臣要言的是另一层。”
赵周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卷血帛:
“樛太后及南越王刺血请兵,这是名分,可南越真正的‘实’,不在太后,不在大王,在吕嘉。”
“太后无兵无权,近侍被夺,号令不出偏殿;大王年方十五,怯懦不能决;汉使数十人,困在番禺时无寸兵尺铁。”
“南越之兵,全国版籍户口,越人部落名册,尽在吕氏之手。”
赵周抬起眼,声音沉了一分:
“老臣还要请陛下与诸公看清一事,自南越开国,并有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之地,吕氏宗族为长吏者七十余人,分据南海、桂林、象郡诸郡及三关要地。”
“若汉军只破番禺、只诛吕嘉,而南海、桂林、象郡诸城仍在吕氏宗族与其姻亲之手,越人部落仍听旧日号令,那便只是换了一个王,南越还是那个南越。到头来,朝廷得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故此番若要定南越,非设郡县,驻汉兵不可,南越之地,皆须置守令、编户籍、收赋税、戍兵屯驻。”
“这是老臣之意:可许吕嘉归义,可因其故俗而治越人,可保其宗族不死;但兵权必交,版籍必献,三关必撤,南越诸地必设郡县、必驻汉兵。”
“罪可减,不可废;生路可给,南越不可仍归吕氏。”
赵周言罢,退回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