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6 章 南越策
御史大夫卜式接着出列。
这位质朴的老臣不通文法,连爰书奏谳都要倚仗掾属,此刻却捧着那卷血帛的誊抄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卜式憋了半晌,才粗声粗气地开口:
“陛下,臣。。。臣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臣就说说牧羊。”
殿中有人垂下了眼,却无人发笑,谁都知道这位御史大夫是靠牧羊起家,屡输家财助边的实干之人。
“羊群里要是有头羊抵人,”卜式比划着,“最好的法子,是把它引到圈里去,不是满山追着打。追急了,羊群乱了,人也得被撞伤;撞伤了,羊还是那群羊,头羊还是那头头羊。”
“吕嘉就是那头抵人的头羊,他要肯进圈,臣的意思,便给他一口草料,保他不死。他要不肯进圈,再打不迟。”
“可他要进了圈,还咬别的羊。。。”
卜式顿了顿,声音重了起来:
“那便不能留,圈里的羊,不能让一头抵人的头羊说了算。”
“头羊进了圈,其余的羊也得有人看着。臣的意思:汉家得派官去,得驻兵去。不然羊进了圈,没人管,没人看,过两日又跑出去了。”
“越人依他们的旧俗,臣不反对;可依旧俗是一回事,有没有汉家的官,汉家的兵在那里镇着,是另一回事。”
“臣。。。臣说完了。”
卜式笨拙地一揖,退回班位。
少府赵禹随即出列。
“陛下,臣依法论。”
赵禹的声音清晰而冷:
“吕嘉之罪,臣分作三条。”
“其一,隔绝宫禁,斥逐太后旧人,软禁大王于宫中,此谓之无君。”
“其二,以盗贼为名,率甲士二百围搜汉使馆舍,翻箱倒柜,逼汉副使解下衣带受验,此谓之辱使。”
“其三,当廷折辱太后内属之议,问汉使‘若南越不内属,大汉其奈我何’,此谓之抗汉。”
“三罪,皆已坐实,无可辩。”
“然汉家有‘归义’之典,诸公皆知。”
赵禹的目光扫过殿中:
“昔年匈奴二王率众来降,汉家封其为侯,食邑数千;其部众分徙边五郡故塞外,因其故俗,为属国,存其国号而属汉朝,不改其俗,不夺其酋。”
“此是归义之例,可用以减吕嘉之死,安越人之心。”
“但,减罪不等于无罪。”
赵禹一字一顿:
“兵权必收,版籍必献,三关必撤,番禺必开,其族可徙,可限,可给爵禄以安之,却绝不可仍领南越之政,仍掌南越之兵。”
“臣另有一言:汉使不可辱。”
赵禹抬起眼:
“使臣持汉节而出,代天子而行,辱汉使之身,便是辱汉家之体。此例一开,往后汉家之使出疆,谁还肯去?谁还敢争?”
“故纵许吕嘉归义,‘辱使’一条,亦须明正其罪,或削爵,或徙族,或夺其随葬之礼,使天下知:汉法不因归义而尽废。”
“归义者可活,辱使者必罚,二者并行,方是汉家之法度。”
“臣言尽于此。”
赵禹退回班位。
大农令郑当时出列,手里还捧着一卷算簿。
“陛下,臣算账。”
“若兴兵南越,自长安至番禺,道里万余,五岭险阻,粮道难继;楼船需另造内河浅船,方能溯湟水、漓水而上;暑湿瘴疠,士卒非战斗减员必重;秋冬进兵,春夏瘴起,一年能战之日不过数月。”
“臣粗算:若发卒数万,楼船数百,岁费钱数万万,粮数十万石;转运之役,动用民力数十万。自关中至岭南,千里馈粮,十钟致一石,路上人吃马嚼耗去的,比运到的还多。”
“而今年朝廷要办的,不止南越。”
郑当时抬起眼:
“河西新置张掖、敦煌、天水、安定四郡,及祖厉、鹑阴二县;玉门关正在夯筑;安西军九千已抵敦煌,屯田,关市,译官诸事皆已开局;西域遣使携金币丝帛西去,厚结诸国,离间天鞭余党。这些,桩桩件件都要钱粮。”
“朝鲜四郡初置,戍兵一万五千,屯田、铁官、盐官、流民实边,亦需续拨。”
“四方并举,国库与民力,皆不堪重负。”
“若能不动兵而收南越,吕嘉献土,汉不费一兵一卒,得南海、桂林、象郡全境,所省者不可以数计。这笔账,臣以为,值。”
“然臣亦要言明:若吕嘉不肯,该花的钱,还得花。”
“南越是肘腋之患,不是不毛之地,其山川之利,鱼盐之饶,珠玑犀象之产,远非朝鲜可比,朝廷若因惜费而纵吕嘉据地自雄,他日再图,所费更巨。”
“故臣之意:备兵、造船、积粮,一样不可废;但该谈,还是要谈。能不动兵,便不动兵,不动兵,不等于不备兵。”
郑当时言罢,退回。
太仆公孙贺出列,抱拳:
“陛下,太仆所掌,是马。”
“南越之地,多山多水,不产良马,若朝廷用兵岭南,骑兵无用武之地,至多作巡哨传令之用,不必大举调发战马。”
“倒是其地转运艰难,臣已依前议,拨橐驼济荒漠转运;河西新郡之驿,马与橐驼并用。若南越用兵,辎重车辆、舟船纤夫,需早早备下,岭南水道浅窄,内河浅船、纤夫、挽卒,皆要预先招募,不是临时能凑出来的。”
“今岁马政初立,牧监分等,设马医、育良种诸事方才开了一个头,战马养得越久,他日西域道上,便越够用。臣愿朝廷若能不动兵最好;真要动兵,也请陛下勿调牧师苑之种马,那是留给西域的。”
公孙贺言罢退回。
大将军卫青出列,这位大汉军方的柱石,一身朝服,神色温和的向御座一揖:
“陛下,臣言南越本土之军事。”
“南越之战,与漠北不同,漠北是骑对骑,草原千里,骑兵驰骋;南越是步对步,舟对舟。”
“其地山川纵横、丛林密布、水道交错,骑兵难施,臣昔年经略河南、漠北,未至岭南,然自汉使所录舆图与述职文书观之,番禺依番禺山而建,城垣夯土包石,高约三丈,周长十余里。”
“王宫依山临珠江,横浦、阳山、湟溪三关,皆扼南北通道,商旅往来须验传符,道路窄处仅容一车。”
“汉军若南下,须以水师溯湟水、漓水,步卒登陆攻坚;暑湿瘴疠,秋冬进兵为宜。”
“然若吕嘉据险而守,三关不破,番禺不下,南海桂林象郡诸城不下,越人部落万千,战事必久。”
卫青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卷血帛:
“臣以为,上策仍是吕嘉献土。”
“南越军政之实,尽在吕氏,这些若由吕嘉亲手交出,我朝便可不血刃而得南越;若去打,纵然胜了,伤亡亦不小。”
“一个肯交出实权的吕嘉,比一个死在番禺的吕嘉,有用得多。”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