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7 章 杀鸡
卫青话锋一转:
“臣要说一句诸公方才未曾说透的话。”
“兵威须立,不备而谈,吕嘉不会真交权。”
“吕嘉肯献土,不是因为他怕汉家的道理,是因为他怕汉家的兵。”
“汉使在殿上说漠北、河西、朝鲜,说得再透,也是嘴上的。吕嘉隔着五岭,看不见漠北的铁骑,看不见浿水之上的楼船。”
卫青抬起眼:
“陛下,吕嘉是什么人?相三世,历四十余年,他今日放汉使北归,遣谒者随行入朝,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在两头下注,汉廷肯容他,他便献土换一条活路;汉廷若要他的头,他便握兵抗汉。”
“这样的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你跟他讲利害,他也听。可你若手里没有兵,他一句‘容老夫再想一想’,便能拖到你我白头。”
“臣请:于长沙国、豫章郡,先陈兵。”
“长沙国南境,接豫章,通大庾岭;豫章郡南出横浦,直指番禺之北,此二处,调卒、积粮、修道,皆可从容为之。”
“臣请调南北军、三河骑士,及长沙国与豫章郡现有之材官,合数万之众,于长沙国南境与豫章南境陈兵,修治道路,整治舟船,积草屯粮,使成进兵之势。”
“要让吕嘉看得见,要让他知道:汉兵可至,汉兵已备,汉兵随时可下湟水、出横浦。”
“他肯献土,这数万兵便是接他的;他不肯献土,这数万兵便是打他的。”
卫青的声音一字一句:
“不打则已,要打就备足。不备而谈,是空谈;备足而谈,才是真谈。”
“此臣之意:南越本土,先立兵威,再谈条件。”
卫青言罢,退回班位。
殿中静了一瞬,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列,成家之后,霍去病眉宇间那点跳脱气磨去了几分,可一开口,依旧是那股锐气:
“陛下,末将打惯了匈奴,漠北、河西都去过,南越末将没去过。”
“但末将听大行令念了述职文书,那吕嘉问‘大汉其奈我何’,汉副使终军答得痛快。末将听着也痛快。”
“末将的骠骑军是骑兵,南越那地方山林水网,骑兵跑不开,末将不逞这个能。可若朝廷真要打,末将愿领步卒,或随水师去,一样的砍人。”
“末将只一句:吕嘉他要是肯献土,肯交兵权,那便饶他一条命,毕竟不流血就能拿下来的地,比打下来的地省心。”
“他要是敢抗,敢据三关不撤,敢动番禺城里樛太后及南越王一根头发。。。”
霍去病眼中寒光一闪:
“末将第一个去,把他脑袋摘了,挂到未央宫北阙去,跟卫右渠做个伴。”
殿中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刘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霍去病抱拳,退回班位。
紧接着,博望侯张骞出列,这位去岁十月万里归来的老使臣,须发染霜,向御座一揖:
“陛下,臣自西域归来,本不该多言南越,然臣有一节,与南越、与西南皆相关,不得不奏。”
“臣这一生,为汉家持节出疆两回。第一回,出陇西,为匈奴所扣,十年方得脱;第二回,万里西去,历四年而归。臣比许多人都清楚,汉家之使,出得玉门关,出得番禺城,便是一条命悬在别人手里。”
“臣昔年亦曾奉命,自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指求身毒国,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夺其财物,终莫得通。”
张骞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卷血帛:
“汉使之血,汉使之命,不是小事。”
“吕嘉围馆搜检,逼解汉使衣带,是辱;昆明夷闭道杀使,是杀。辱者尚可论,杀者不可恕。”
“臣以为,汉家今日能跨渤海、平朝鲜,能通西域、立亭障,靠的便是‘汉使之血不可白流’这八个字,这一条,比南海之利更要紧。”
“若汉使出疆,可任人囚,任人搜,任人杀,往后谁还肯为陛下走绝域?”
“故臣请陛下:无论南越是和是战,辱使之罪,必问;杀使之仇,必报。”
张骞顿了顿,又道:
“另外,西南夷诸部,夜郎、且兰、滇、昆明,皆在牂柯江上游与群山之中。”
“臣昔年在大夏,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臣因知:自蜀经西南夷,必有道可通身毒;而夜郎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牂柯江出番禺城下。”
“此是先帝时番阳令唐蒙所言之旧策: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
“朝廷若通夜郎道,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发夜郎之兵,浮江而下,便可直趋番禺之侧。”
张骞的声音沉了下去:
“然此道至今未通,沿途蛮夷部落阻隔,昆明夷寇盗杀掠,汉使不得过。汉使述职文书中亦言,暗线已入夜郎,然道路未开,至今未走通全程。”
“臣以为,朝廷若欲对南越用兵,西南夷一路不可不先通,牂柯江一路若通,汉军便可自蜀浮江而下,出番禺之侧,与北面湟水,漓水之师形成夹击。纵南越能不动兵,这条道也是汉家通西南,达身毒的另一条腿。”
张骞言罢,退回班位。
殿中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武将之列最前之一的车骑将军身上。
赵籍出列,向御座一揖:
“陛下,诸公之言,臣皆已听过。诸公所言,臣深以为然,南越本土之军事,大将军已言尽,臣不赘。”
“诸公所言,臣深以为然,臣要说的,是南越之外。”
殿中静了一瞬。
“南越北面,是我大汉的长沙国、豫章郡;它西面,是夜郎、且兰、滇、昆明诸部;它东面,是闽越。”
“若朝廷的刀只指向番禺,吕嘉便只需盯着朝廷一家的兵,他手里握着南海、桂林、象郡三郡,握着三关,握着越人部落万千,因此他有恃无恐,大不了据险而守,拖到汉军粮尽退兵。”
“可若朝廷的刀,不止指向番禺呢?臣请两事。”
“其一,西南夷。”
“昆明夷寇盗,辄杀略汉使,夺其财物,使者不得通身毒,自元狩年间至今,汉使之死于西南者,不止一辈。此仇不报,汉家的使节便再无人肯往西南走;此路不通,他日若南越必须用兵,汉军便只能从北面湟水,漓水硬攻。”
赵籍看向御座:
“臣请:发巴蜀、犍为之卒,简练士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于大江湍急之处设水寨,就地招募习水之人操舟练兵。”
“同时,遣一将军将巴蜀之兵,往讨昆明夷,汉家之使,不可拦;汉家之仇,不可不报。”
“昆明夷若再阻杀汉使,便发兵讨之,诛其首恶,降其部众,开其道。此道一通,夜郎、且兰诸部震恐,必请吏入朝;朝廷因其故俗而治,置吏戍守,则牂柯江一路可通。”
“另外,此道若通,有二利。”
“一利,报汉使之仇,使天下知汉家之使不可杀,此博望侯方才所言,臣附议。”
“二利,亦是最要紧的一利:牂柯江一路若通,汉军便可自蜀地浮江而下,出番禺之侧。他日若南越必须用兵,北面湟水、漓水之师压三关,西南牂柯江之师出其侧背,这便是唐蒙当年所谓‘制越一奇’。”
“杀了鸡,猴自然看得见。”
赵籍的目光扫过殿中:
“朝廷打昆明夷,是为汉使之仇,不是为南越。可吕嘉会想:昆明夷杀了几个汉使,汉家便发兵万里讨之;他吕嘉囚了大王、围了使馆、逼解汉使衣带,汉家会放过他么?”
“此谓之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