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8 章 儆猴
赵籍顿了顿,声音更沉:
“其二,闽越。”
“闽越与南越素相往来,其王余善,性反复。往年闽越王郢犯南越边邑,南越告急于汉,先帝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韩安国出会稽往讨,郢弟余善杀郢以降,汉封其为东越王,此后闽越国势日强,其王素不朝汉。”
“南越若有事,闽越必持两端,阴通番禺。”
赵籍抬起眼:
“臣请:斩南越之羽翼,令路博德率水师主力自琅琊南下,进驻会稽、句章诸处。”
“此去,一则以水师压闽越之境,楼船泊于海上,闽越之王便不敢轻举妄动;二则,自会稽浮海而南,可直趋番禺之东海面。闽越若敢助南越,水师便先取闽越;南越若敢抗汉,水师便可自海路断其东面之援。”
“同时,会稽郡、江东诸处陈兵,与豫章之兵相呼应,使闽越知汉兵之可至。”
赵籍的声音一句一句,落在大殿之中:
“西南夷一讨,牂柯江一路开通,南越西面之援绝。”
“闽越一压,水师南下,南越东面之援绝。”
“长沙国、豫章陈兵,如大将军所言,南越北面之险已在汉军脚下。”
“到那时,吕嘉手里握着的,不过是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与一座番禺孤城,他肯献土,便兵不血刃;他不肯献土,便是四面皆汉兵,插翅难飞。”
“陛下,臣这两策,一言以蔽之:剪其羽翼,孤其根本,而后迫其献土。”
“要让吕嘉清清楚楚地看见,汉廷不止能打番禺,还能先打西南夷,还能锁死闽越,他肯降便降;他不肯降,死路一条。”
“至于南越本身。”
赵籍顿了顿:
“臣请朝廷:该谈的谈,该备的备,南越谒者区连到长安后,由大行令依礼接待,朝廷不急许,不急拒,先听其言,观其诚。”
殿中,久久无声。
刘彻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案上那卷血帛的边角上按了一下,随即松开。
“诸卿之言,朕皆已听明,南越之事,朕断如下。”
“其一,不即刻发兵。”
“血诏在此,吕嘉之罪在此,汉使之辱在此,然樛太后及南越王尚在番禺,吕嘉一日未杀王、未杀使,南越便一日尚有转圜。朝廷不以血诏为立即兴兵之由,而以血诏为问罪之名、议条件之据。”
“其二,待南越谒者区连至长安,由大行令依礼接待,听其言,观其诚。”
“同时,由丞相、御史大夫会同大行令、少府,拟定朝廷之和议条件,付区连带回番禺。”
“条件如下:吕嘉举南越全境来献,兵权、版籍、三关、番禺及南海桂林象郡诸城,尽数交出;樛太后及南越王,须亲身护持,不得加害;越人因其故俗而治,不夺其酋,不废其俗;朝廷许吕嘉归义,保其宗族不死。”
“南越既内属,则非属国之比,其地置郡县,遣守令,编户齐民;番禺、三关及江海之口,戍汉兵。郡县之制不可无,戍兵之驻不可无,此两条,与‘因其故俗’并行,缺一不可。”
“然,辱使之罪,必问,可减其死,不可废其罚。兵权收,版籍献,三关撤,番禺开。此四条,缺一不可。”
“吕嘉若受,南海、桂林、象郡不血刃而归汉;若不受,罪状昭然,汉军再出,天下共击之。”
“其三,”刘彻看向卫青,南越本土之兵威,依大将军所奏。”
“着大将军卫青总领南越备兵之事,于长沙国南境,豫章郡南境陈兵,调北军,三河骑士及二郡材官,合数万之众,修治道路、整治舟船、积草屯粮,成进兵之势,不打则已,要打就备足。”
“其四,西南夷,依车骑将军所奏。”
刘彻的眼中,寒光骤起:
“昆明夷寇盗,辄杀略汉使,夺其财物,使者不得通身毒,此仇,朕忍了不止一日。”
“着车骑将军赵籍总领西南诸兵之事,发巴蜀、犍为之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于大江湍急处设水寨,募习水者操舟,将巴蜀之兵,往讨昆明夷,诛其首恶,开其道。”
“汉家之使不可拦,汉家之仇不可不报,此路一通,夜郎、且兰诸部若请吏入朝,因其故俗而治,若有负隅顽抗,伐之;牂柯江一路,浮船而下,可出番禺之侧。”
“其五,闽越,依车骑将军所奏。”
“令伏波将军路博德率水师主力自琅琊南下,进驻会稽、句章诸处,楼船泊于海上,压闽越之境;自会稽浮海而南,可断番禺东面之援。”
“闽越若恭顺入朝则罢;若敢阴通南越,敢持两端!”
刘彻的声音冷了下去:
“水师先取闽越,会稽郡、江东诸处陈兵,与豫章之兵相呼应。”
“其六,南路之备,照旧。”
“水师继续造内河与近海之楼船,平底浅船,向南拓展测绘;长沙国、豫章郡查三关守备,绘南越舆图;太医令备避瘴医药,若他日用兵,当选秋冬之季。”
“西方之事,安西军已抵敦煌,玉门关工程过半,屯田、关市、译官皆已开局;西域使者携金币丝帛西去,厚结诸国、离间天鞭余党,皆依前议,稳步推行,不得因南越而废。”
刘彻站起身,声音回荡在宣室殿中:
“汉家要的,是南越之地,南越之民。”
“吕嘉要肯降,朕给他一条活路,也给他一条体面的路;他要不肯降。。。”
刘彻的眸中,火光灼然:
“那么朕便成全他,替他体面了。”
“北阙之下,卫右渠的颅骨还没凉透。”
群臣伏地:
“臣等,遵陛下明诏。”
。。。
散朝。
群臣退出宣室殿。
七月的长安,午后暑气正盛,殿外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热气一层一层往上蒸。
卫青与赵籍并肩走在宫道上。
大将军今日话不多,走出殿门许久,才低声开口:
“伯岳,南越这一局,比朝鲜更难。”
赵籍点头:
“难在不在战场,在人心。”
“朝鲜是打下来的。打完了,划郡县、设都护,便是朝廷的事。南越不一样,它还没打,可它的军政已经被一个人攥在手里。这个人若肯松手,便是兵不血刃;若不肯松手,便是血流成河。”
卫青缓缓道:
“陛下今日那几条,拿捏得极准,不即刻发兵,是给吕嘉一条活路;兵权必收、版籍必献,三郡设郡县驻汉兵,是守汉家的法度。二者并行,方是长久之策。”
“正是。”赵籍道,“一个肯投降的吕嘉,比死了的吕嘉有用,可他若仗着有用便要朝廷尽赦其罪、仍掌南越,那汉法便成了一张废纸。朝廷给的,是生路,不是无罪。”
卫青沉默片刻,叹了一声:
“路都很长。”
“都在走。”赵籍道。
二人走到宫门口,各自登车。
宫门之外,七月的长安,蝉声如沸,暑气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