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9 章 思绪万千

第 919 章 思绪万千

七月。

宣室殿那一日散朝之后,赵籍用了两三天,把长安城里能调到的与西南有关的旧牍,一卷不落地看完了。

车骑将军府外院的书房,这几日从早到晚堆着简册与帛书,荀瑜亲自去大行令府、尚书台、太史令署借档,陈栩带两名书吏在廊下编目,一捆一捆搬进来,又一捆一捆按年月排开。

王泓每日遣人送两回井水镇过的凉浆进来,七月的长安暑气正盛,书房里却只听得见竹简展开又卷起的声音。

调来的东西很杂。

最上一摞,是尚书台所存建元六年唐蒙通夜郎的奏疏录副与后来还报,番阳令唐蒙使南越,食蜀枸酱,问所从来,道是"西北牂柯,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言"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

唐蒙遂上疏:"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

牍尾附着一行批语:制可。拜唐蒙为郎中将,将千人,赍粮重万余,自巴、蜀符关入,见夜郎侯多同,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置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

再一摞,是中郎将司马相如两番使蜀所下《喻巴蜀檄》《难蜀父老》,及建节往使、略定西夷的还报录副:"邛、筰、冉、徙、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

旁记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另附蜀郡上计残牍一句:"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

第三摞最薄,也最扎眼。

一叠是博望侯所奏:居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

又一叠是元狩元年朝廷遣间使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国的诏录副与使者还报: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四道并出,一出冉、一出徙、一出邛僰,一出氐、筰之北,各行一二千里;其北闭于氐、筰,其南闭于巂、昆明。

至滇,滇王当羌留使者,为遣求道者十余辈,岁余,皆闭于昆明,莫能通身毒,大行令府所存边郡牒文记得更直白:"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夺其财物。"

第四摞,是太史令署据历次使臣还报,巴蜀边吏上计辑成的《西南诸部录》,并大农令府旧藏的巴蜀市易物产簿。

赵籍的目光在这一卷上停得最久。

录首按语写得极简:"西南诸部,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滇最大;滇以北,邛都最大。此皆魋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名巂、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

前编追古:"故楚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以兵威定属楚。秦常頞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十余岁秦灭,汉兴,弃此国而闭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筰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

物产簿另是一路口径:"巴蜀沃野,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唯褒斜一道绾其口。"

第五摞,是籍少公这几日陆续送来的抄件,暗线入西南已有数年,所报皆亲见亲闻,不成体系,却极实在:自僰道以南,旧日治道的栈阁多已塌坏,石壁上凿痕犹在,道广四五尺,雨一落便成泥淖;符关一带尚有蜀贾私下往来,以缯帛、铁器易夜郎的丹沙、僰僮、笮马。

夜郎旁小邑各自为长,不相统属;牂柯江上游水急滩多,夏月涨水舟不能上,冬月水落浅处仅容小舟;巂、昆明之属逐水草移徙,无城郭,无大君长,一帐一帐散在数百里间,劫掠行旅,来去如风;滇池一带平畴沃野,有邑聚,有耕田,其王尝留汉使十余辈为求西道,皆被昆明所闭。

抄件末尾,籍少公照旧只写一句:"牂柯江全程,仍未走通。"

第六摞,是尚书转来的巴、蜀、广汉、汉中四郡舆图与道里册,另有元光五年发巴蜀治南夷道的旧诏录副,以及公孙弘奉使往视西南、还言其不便之后那几行制下:"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

还有一叠薄薄的,是朝议那日分赐群臣的血帛誊本与汉使述职文书录副,赵籍没有再展开。

两日里,赵籍照旧每日晨起先去内宅请安,看一眼赵昭与赵晏,陪赵玄朗在院中比过几招木剑。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卷简册归了匣,荀瑜与陈栩各抱一摞退出去,书房门合上,案上只剩一盏铜灯。

赵籍把灯挑亮一分,坐下来,独自想。

宣室殿那一日,陛下断得极准:不即刻发兵南越,先待区连入朝,听其言,观其诚;南越本土之兵威,依大将军所奏,于长沙国南境、豫章郡南境陈兵;西南一路,发巴蜀、犍为之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于大江湍急处设水寨,募习水者操舟,将巴蜀之兵往讨昆明夷。闽越一压,路博德率水师南下会稽、句章。

可那只是朝议上的大略,兵从何处调,粮从何处出,道从哪一段先治,昆明该打到哪一步,夜郎、且兰、滇请吏之后置什么样的吏、留不留兵、编不编户、征不征其丁壮,与南越那头如何划清界限而不使吕嘉疑惧,这些都还空着。

更要紧的是,西南这一块地,究竟要办成什么样子。

赵籍的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年头的旧事,此刻一条一条排开。

最先浮上来的是本朝自己的账,唐蒙开了个好头: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可"置吏"二字落到实处的,不过是"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贪汉缯帛,心里却想着"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于是且听蒙约。

赏赐一停,道路一断,约也就散了,司马相如略定西夷,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边关一斥,声势极盛,可治道二岁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公孙弘一往视,制下便罢西夷,只留夜郎两县一都尉,令犍为"稍自葆就"。

二十余年里,西南这笔账开了又收,收了又开:元狩元年四道并出,使者到了滇,滇王替他们派出十余辈求道,岁余,皆闭昆明;使者的骨头留在巂、昆明之间的山箐里,身毒道终究没通。

赵籍把这几行默过一遍,得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光赐缯帛和印绶,光"约为置吏",不成,后面那些更远的旧事,便一桩一桩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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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骑:戎马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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