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0 章 西南史

第 920 章 西南史

蜀汉南中,有人劝留兵镇守,答的是"三不易":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夷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必成祸患;夷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留外人终不相信。

于是不留兵、不运粮,即其渠帅而用之,移其劲卒入蜀为五部,劝大族出金帛聘夷人为部曲,夷汉并列,军资取给于南中。

这一手极漂亮,可南中小乱并未止息;再往后,大姓割据那片地数百年,当初的"不留兵",到头来成了"无人管"。

马援是另一面,交趾之役,刀兵之后立刻接上郡县、城郭、穿渠灌溉,不是打完就走,可后来五溪蛮反,他六十二岁请缨再往,进驻壶头,蛮军乘高守隘,水急船不得上,天热士卒多死,主帅亦病卒军中;末了收拾局面的,仍是"勒兵随招降使者之后"加"为置长吏而还"两件事。

赵籍把这一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马援不是败在刀不利,是败在路不通,舟不济,天时不合。

刀兵在前,长吏在后,缺一件都不成。

再往后,羁縻府州"即其部落列置州县,以其首领为都督、刺史,皆得世袭",法度也齐整,可"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这一句就是根子:户口不在朝廷手里,赋税不入度支,兵不归朝廷征调。

养了几百年,养出一个国中之国,一朝反,两度远征接连惨败,到后来废军管建置、改设路府州县,清查漏籍隐户,拨田屯垦,疏海口、筑坝、修驿道、立官学,比羁縻进了一大步;可土官世袭其职、世守其土、世长其民这一条没动,末了仍要集数省之力、耗银二百余万两,历百余日才平一隅之乱。

最后那一疏说得最透:"欲安民必先制夷,欲制夷必改土归流。。。若不铲蔓塞源,纵兵刑财赋事事整饬,皆治标而非本。计擒为上,兵剿次之;令其自献土为上,勒缴次之。"

灯焰晃了一下,赵籍把这一长串收住,落回案上那几卷汉家旧牍。

千余年的账,翻来覆去只写着两句话。

第一句:只给印、不给兵,只赐帛、不编籍,只"因其故俗"、不置流官戍卒,起初省事,数百年后便养出割据,朝廷再想收,要拿几省人马去换。

第二句:只知杀、不留吏,只求一战之胜,不治道、不设驿、不屯田、不通舟楫,便是壶头之困;兵一撤,地还是那片地,人还是那些人,过两年又反,再发兵,再耗巨万。

"不留兵、不运粮"是国力只得如此时最聪明的办法;大汉今日不缺这一份兵粮,若也学着不留,便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所以西南不能一味怀柔,汉使被昆明夷杀了不止一辈,十余辈求道者皆闭于昆明,尸骨无归;朝廷若只遣一使、赍一诏、赐一车缯帛去讲"因其故俗",那些逐水草而居,无君长,善寇盗的部落只记得住汉家的帛,记不住汉家的法。

刀要先落,落在杀使之仇上,落在首恶头上,落在众目能见之处。

可刀也不能只落,刀落之后紧接着必须是:治道、设驿、置吏、编户、屯田、戍兵、征其丁壮、分其部落、徙其渠帅之家、通其江路。

刀是开门的,吏是守门的,籍是记门的,兵是护门的,道是让这扇门再也关不上的。

赵籍在心里把这套次序理成一句极短的话:以兵开道,以道设吏,以吏编籍,以籍征兵,以兵护道。

再往下,是地形。

赵籍把《西南诸部录》又展开,指尖压在"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一行上。

巂、昆明之属逐畜迁徙,地方可数千里,那便不是岭南那种山箐连着山箐、稻田夹着稻田的地方,是能跑马的高原与草场。

庄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滇、夜郎、靡莫、邛都"魋结,耕田,有邑聚",有邑聚便有平坝,有平坝便有驰道。

巴蜀商贾"取其筰马、僰僮、髦牛",西南本就出马,出马便有牧地,有牧地骑兵便不是无用。

更远那些旧事也印证这一层:后世自临洮分三路,中道经行山谷二千余里,乘革囊渡金沙江直抵丽江,骑兵硬是穿了横断山进去;又一朝南征,乘大雾抵白石江,奇兵从下游渡江绕出阵后,山谷间树旗鸣鼓,正面铁骑一冲而十万众溃,靠的也是骑步相济。

曲靖一带为"云南之噤喉",普定、乌撒、毕节一线皆是平旷可屯可骑之地,所以能在卫所之旁立屯堡、且耕且战,一立就是数百年。

反过来,栈道千里、僰道以下大江湍急,牂柯江滩多水浅,夏月涨水舟不能上,密箐里蛮军乘高守隘,这些地方骑兵确实施展不开,马援的船就上不去。

所以不是"西南能不能用骑兵",是"哪一段能用,哪一段不能用",坝子、草场、沿江台地、已治之旧道,用骑;凿山栈阁、急滩、密箐,用步卒与舟师。

这一层想透,兵怎么带也就定了。

羽林四部皆骑,此行不必尽发步卒,反要以骑为刀:前部、后部各二千,合四千骑;再从羽林郎中拣八百为亲随,仍随本帐,不隶四部。

四千八百骑,足矣,巴蜀、犍为之卒就地征发,用作治道、筑寨、守驿、挽舟、屯田的步卒;大江湍急处另立水寨,募习水者操舟练兵,归舟师自成一系。

骑为刀,步为砧,舟为脉,三者相济,才不至于把一堆好马赶进僰道以南的泥淖里。

至于南越那头,赵籍特意在心里划了一道线,此行名义,是诛昆明夷杀略汉使之罪,通身毒旧道,治僰道指牂柯江之路,兵不越牂柯江下游,舟不下番禺之侧,一卒不入南越地界。

陛下刚定了不即刻发兵南越,待区连入朝观其诚,若西南一路的兵顺着江直压番禺,吕嘉隔着五岭只会看见汉兵已从西面来,那点刚铺好的台阶便全塌了。

西南诸事,办到"路通、吏置、仇报"为止;旧牍里那道浮江制越的奇计,日后能不能用,是朝廷在长安决的,不是他这个领兵在外的臣子就地决的。

想明白这一节,赵籍反倒更清楚自己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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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骑:戎马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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