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1 章 请命

身毒道，蜀布邛竹杖，牂柯江，滇王之印，后来一朝一朝的郡县与土官，建省与改流，一笔一笔往后排，哪一朝不是先花几十年打通道路，再花几百年收拾名分？

汉家今日正站在最头上的那一笔上，若只遣一将去，功成了，将骄而吏不立；功不成，奏报往返数月，朝堂再议，再换将，再发卒，"治道二岁不成"的旧账就要重算一遍。

要么不办，要办就一次立到骨头里，不留"稍令犍为自葆就"那样的半截尾巴。

而这些事，非得有个能当场决断，当场置吏，当场分其部落，当场划清与南越界限的人在彼处不可。

遣使请示，长安到犍为往返数月；等得起，路等不起，人心更等不起。

赵籍起身推开一线窗，夜风带着暑气涌进来，赵籍站了片刻，回身把案上几卷旧牍按次序叠好，压上镇纸。

第四日一早，赵籍叫荀瑜进来，只说了三句：备一份西南诸事条陈，午后入宫；把陈栩叫来；请籍少公午后也到府里一趟。

午后，陈栩先到，赵籍把西南置吏的骨架说了一遍：诛首恶之后，夜郎、且兰、滇、邛、筰诸部请吏者，因其故俗，置吏而不即改其俗；然版籍必造，丁口田亩必上册，岁终上计于丞相府、御史大夫寺，副本呈尚书。

要害处置亭障、烽燧、驿舍，戍卒自巴蜀、犍为更番，不得尽用夷兵；渠帅之子入长安或入蜀郡为质，其家眷给田宅，不得拘系。

部落精丁愿从军者，编入材官，分隶诸营，不得仍聚为一帐；部落之间旧有相攻者，分其地，不使一家兼数部；译官若干，通夷语，传诏令，兼录其山川道里，水草，君长性情，岁岁增补成册。

陈栩听一句记一句，末了抬头："君侯，这些条格，与去岁《安东都护府官制》里译官，戍兵换防，民政分权那几条是一个骨脉，臣可以就着旧稿改，只是有两处须先请示下。"

"说。"

"其一，置吏之后，郡守与都尉、与译官、与戍卒主将，文书用何等名目？若仍旧用'移'，则与朝鲜四郡同制；另立新格，须合律令，臣不敢擅拟。"

"就依旧制。"赵籍道，"用'移'，上计于丞相府、御史大夫寺，副本呈尚书，条格先拟出来，随军带着，到了犍为再按实地情形改，不必在长安里把话写死。"

"其二，"陈栩又道，"渠帅若不肯送子入蜀，是缓，是迫？唐蒙当年'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约散得极快，坏就坏在只给帛，不问人，臣怕到了彼处，边吏图省事，一纸令下去便逼。"

赵籍看了他一眼："先给田宅，不迫，逼出来的质子，和逼出来的版籍一样，都是假的。这一条你写进条格，比置吏的名目还要紧。"

陈栩应诺，又道："臣另拟一道禁令：军中不得擅杀请吏之部落，不得掠其僮、马、旄牛为私货。巴蜀商贾与边吏私市已久，此例一开，最易坏大事。"

"写上。"

籍少公是傍晚到的，仍旧不进正堂，只在廊下立着，呈上一卷新抄的帛书：暗线已分三路入蜀，一路循旧道核栈阁塌坏处，一路随蜀贾往符关，夜郎旁小邑记水草与市易，一路在僰道以下探大江滩险；至夜郎以西仍未能通，只到过几处小邑。

"伯岳，"籍少公道，"还有一句，某得先说，昆明之属无君长，一帐一帐散着。军去诛一首恶，旁帐未必就服，也未必就怕，今日散了，明日另起一帐，仍是劫道。某的线只能报眼见的，报不了他们心里想什么，再往西，得等道开了才能铺。"

"这一句正合我意。"赵籍把帛书收进袖里，"所以刀落之后，条格得立刻跟上，不能等他们自己来服。你这条路继续走，不必抢在军前。军到之处，自有斥候；你要看的，是军到不了的地方。"

籍少公一揖，退了。

七月初八，未央宫。

刘彻在宣室殿单独留了赵籍，殿中仍置着冰，御案上摊着各处来的公文，都用朱笔点过。

赵籍一揖，把条陈呈上，开口不绕弯：

"陛下那日所断，是南越、西南、闽越、西方四路的大略，臣今日所奏，只西南一路的施行。"

"其一，臣请亲赴犍为郡。"

刘彻抬了抬眼："朝议上已着你总领西南诸兵，总领，在长安也能总领。"

“总领可在长安，施行不可在长安。”赵籍道，"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二岁不成的前车在；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今日诛一首恶，明日另起一帐。

“夜郎、且兰、滇请吏之后，置何等吏、留不留戍卒、编不编户、征不征其丁壮、渠帅家眷如何安置，桩桩件件，都要当场决，长安到犍为，遣使往返数月，等得回话，人心早散了。”

“臣请一应诛、抚、置吏，得以便宜施行，事后具奏；每一事录副，旬日一报大行令与尚书，朝廷要查，随时查得着。"

殿中静了一息，刘彻把条陈翻过一页，没有立刻说话，隔了片刻才道：

"便宜施行，朕给得，可朕要先听明白一样：你到了犍为，替朝廷立起来的，是郡县，还是你幕府的帐？"

赵籍垂手："是郡县，版籍上丞相府、御史大夫寺，副本呈尚书；戍卒自巴蜀、犍为更番，不隶臣本军；译官录副岁岁增补，归大行令。臣带去的是刀和条格，刀开完道就收，条格落地便归朝廷，臣幕府不留在西南。"

刘彻这才把那页翻过去："往下。"

"其二，臣荐一人，主爵都尉杨仆，宜阳人，以千夫为吏，尝为御史督关东盗贼，按验郡国舟车簿籍不避豪右，稍迁至主爵都尉，臣这两日翻巴蜀转输旧牍，见其批语，于滩险、纤卒、舟料、更番之法皆极精到。”

“僰道以下大江湍急，非习水者不能立水寨，非能核舟籍者不能办转输，臣请加杨仆横江将军号，事毕即解，专督大江湍急处水寨，募习水之人操舟练兵，治舟梁转输，仍带本官。"

"杨仆。"刘彻念了一遍，"朕记得他，前岁考课，少府说他核舟籍核得六郡都怨。"

"怨，正可用。"

"准。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