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千古第一骈文

【千古第一骈文】

这一次的标题一出现，万朝古代便齐刷刷安静了下来。

千古第一骈文。

这个名头太大了。

大到文人们光是看到“千古第一”这四个字就已经开始不服气了。

汉朝

司马相如正在整理自己的赋稿，闻言抬起头来，眉毛微微一挑。

“千古第一？”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不服、四分不以为然。

他的《子虚赋》《上林赋》冠绝当代，梁王刘武读了他的赋，惊呼“此赋可以独步天下”。

现在天幕说有一篇骈文是“千古第一”？

他倒要看看，这篇骈文凭什么。

【在中国文学史上，骈文是一种极其华美的文体。】

【讲究对仗工整、声律和谐、辞藻华丽、典故繁多，但骈文也有一个通病，容易流于形式，堆砌辞藻、卖弄典故，写得花团锦簇却言之无物。】

【但在公元675年，也就是唐高宗上元二年，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前往交趾探望父亲的途中，路过洪州，也就是今天的南昌，当地都督阎公在滕王阁上大宴宾客，这个年轻人应邀赴宴，在席间即兴挥毫，写下了一篇骈文。】

【这篇骈文只有773个字。】

【但它创造了四十多个成语，贡献了三十多处典故，通篇对仗工整而不失流畅，辞藻华丽而气韵生动，它写景，让人如临其境，它抒情，让人感同身受，它议论，让人拍案叫绝。】

【这篇骈文叫《滕王阁序》。】

【它的作者叫王勃。】

宋朝

苏轼的酒醒了一半。

他当然知道《滕王阁序》，倒背如流。

但天幕说这是“千古第一骈文”，他还是有些不服，直到天幕说出了那四十多个成语。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到第七个就放弃了。

“行吧，”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这个‘千古第一’，我认了三分之一。”

黄庭坚笑着问：“另外三分之二呢？”

苏轼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天幕接下来一定会把那篇赋从头到尾讲一遍。

而他，虽然背了无数遍，但每一次听到开头那一句，还是会起鸡皮疙瘩。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唐朝

韩愈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是古文运动的领袖，一辈子都在反对骈文。

他认为骈文华而不实，是文学的堕落。

他要恢复先秦两汉的散体古文，要言之有物、文以载道。

可是这四句，他挑不出毛病。

“星分翼轸”是天象，“地接衡庐”是地理，“襟三江而带五湖”是水文，“控蛮荆而引瓯越”是形势。

十二个字，把一座城的地理位置、战略地位、天文分野全部写尽。

这不是堆砌辞藻，这是每一笔都落在实处。

【接下来是写景。】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十个字，写出了秋水、寒潭、烟雾、暮色、山峦，颜色是一个“清”一个“紫”，温度是一个“寒”，光线是一个“暮”，秋日傍晚的赣江之滨，仿佛就在眼前。】

万朝古代，无数文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十个字有多华丽——恰恰相反，这十个字一点都不华丽。

没有堆砌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但就是这十个字，让所有读到它的人都觉得，自己正站在滕王阁上，看着那一片暮色中的山川。

东晋

王羲之正在曲水流觞。

他听到这两句，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是书法家，但更是文学家。

《兰亭集序》的开头就是他写的：“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他写景也是这般干净利落。

但王勃这十个字，比他的更凝练，更有画面感。

“后生可畏。”

王羲之轻声说了四个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是名句，一句接一句的名句，像是瀑布从悬崖上倾泻下来，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天幕将这十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语气明显放慢了，像是要让每一个字都沉入万朝古人心里去。

全场死寂。

宋朝

苏轼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端端正正地坐好，把酒杯推到一边。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念了一遍，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这一句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他问黄庭坚。

黄庭坚摇头。

“这一句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删掉一半，落霞孤鹜齐飞，秋水长天一色，意思完全一样，但王勃加了‘与’和‘共’，加了‘落’字上面的停顿和‘长’字后面的延展，读起来就有了节奏，就有了呼吸。”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

“拿纸笔来！”

黄庭坚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赤壁赋》再改一遍！”

【但这篇赋真正让人心服口服的，还在后头。】

【王勃写完景色，笔锋一转，开始写宴会的盛况，写自己客居他乡的身世，然后，他抛出了整篇文章里最震撼的一段议论。】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这几句一出来，万朝古代的气氛陡然变了。

写景是欣赏，抒情是共鸣，这一段，是往心里扎刀子。

汉朝

冯唐已经老了。

他头发全白了，跪坐在未央宫的偏殿里，听到“冯唐易老”四个字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震。

他就是那个活了九十多岁，到死都没能做到大官的冯唐。

汉文帝知道他有才，但说他太老了。

汉武帝想用他，但推荐他的人说，他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他知道后人可能拿他当典故用，但亲耳听到天幕把他的名字念出来，还是让他老泪纵横。

他的名字，变成了“人生易老、功业难成”的代名词。

这是他想要的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喝了贪泉的水，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身处干涸的车辙里，依然能活得欢快，这是一种什么境界？是不管环境多恶劣，内心都要保持澄明和乐观。】

【“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北海再远，乘着旋风也能到达，早上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但傍晚努力，也不算晚。】

【这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人生的最低谷写下的句子，他不是在无病呻吟，他是真的身处逆境，被贬官，被赶出京城，父亲也因他受牵连被贬到交趾，他自己就是要去交趾探望父亲的途中路过滕王阁的，他有一千个理由消沉，但他写出来的句子，句句都是向上的。】

【这就是初唐的气象。】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孟尝君高洁的报国之心，无人理会，阮籍驾车走到穷途末路时痛哭而返，王勃说：我敬佩孟尝君，但我不会学阮籍，路走到尽头了，我不哭，我要再找一条路。】

【这不是年轻人的狂妄，这是年轻人的骨头。】

【最后，是整篇文章的压卷之笔。】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

【“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天幕把最后几段一气呵成地念完。

那语速不是念，是奔流，是倾泻，是大河决堤一般汹涌而下。

万朝古代的听者被裹挟在这语言洪流里，几乎喘不过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