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沈青青的表达过度谨慎综合症
沈青青抬起头,看向顾昭昭。
“你就不能只看前两项吗?”
“不能。”
顾昭昭伸手拿起卷子,指了指她刚才把卷子塞进桌洞最里面的动作。
“你都把它藏到最里头了,说明这五分,比物理多考的八分更让你难受。”
沈青青小声嘀咕:“你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怎么每次都能一针见血,扎得我还没法反驳?”
“行,那我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顾昭昭作势要把卷子放回去。
沈青青立刻坐直:“算了,别委婉,直接说,我现在抗打击能力还行。”
“其实你不是不会写。”
“我知道。”
“肚子里也不是没东西。”
“这个我也知道。”
“你就是太怕写错,所以每句话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沈青青愣了一下。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作文页上圈出三处。
“你看这里,‘也许’。”
她又圈了一处。
“这里,‘我认为’。”
最后,她在一整句话下面划了道线。
“还有这句,‘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数数,这些词在你的作文里出现了几次?”
沈青青低头看去。
那些词确实出现了不止一次,而且出现得相当有规律。
每当她准备表达一个明确观点时,总要先在前面垫上几层软垫,仿佛不这样做,观点就会当场摔坏。
“这有什么问题?”她仍然不服,“作文又不是辩论赛,总不能写得太绝对吧?”
“你明明写的是自己的想法,却加了一堆前提,弄得像是在转述别人的意见。”
顾昭昭放下铅笔,语气没刚才那么锋利。
“你怕阅卷老师不认同,怕立意不够稳,怕例子不合适,更怕话说得太满,回头被人抓住小辫子。”
沈青青没吭声。
“所以你硬是把一篇作文,写成了一份免责声明。”
顾昭昭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在写作文,是在给每句话买保险,还是那种出了问题也不赔的保险。”
沈青青看着她,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几秒,她低头戳了戳卷子。
“那我到底该怎么写?”
“走吧。”
“去哪儿?”
“出去转一圈。”
沈青青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去操场?”
“你不是卡住了吗?”
“我卡的是作文,又不是腿。”
“腿先动起来,脑子才有机会换个位置。”
顾昭昭把铅笔塞回她手里。
“你一直盯着这张卷子,它都快被你盯出标准答案了。”
沈青青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拿起卷子,跟着她走出教室。
傍晚的操场已经没了白天的喧闹。
晚自习的灯光从教学楼窗户里漏出来,把跑道照得一段亮、一段暗。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口号,听着像哪个班还在抓紧时间背课文。
顾昭昭沿着内圈往前走,沈青青抱着卷子跟在她旁边。
走了半圈,沈青青终于忍不住了。
“你兜里是不是揣着什么灵丹妙药?赶紧给我开一副,我现在病得挺急,晚自习一到就要发作。”
“有啊。”
沈青青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偏方?”
“绕操场走两圈。”
“这算哪门子药?”
“正好对症。”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表达过度谨慎综合症。”
沈青青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
她怀疑顾昭昭早就想好了这个病名,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炫耀。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一圈,谁都没再说话。
鞋底踩过塑胶跑道,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沈青青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和作文里那些“也许”“我认为”简直是一脉相承。
走到弯道时,她终于憋不住了。
“我写的,真有那么不堪入目吗?”
“没那么差。”
“那凭什么扣我五分?”
“因为这篇文章里,没有你。”
沈青青皱起眉。
“我明明写的就是自己的事。”
“试卷上写着你的名字,不代表文章里真有你的判断。”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顾昭昭没有停,仍旧看着前面的跑道,沈青青只好赶紧跟上。
“我不是写了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你写的是一个符合标准答案的三好学生。”
“想当个好人也没错吧?”
“当然没错。”
顾昭昭侧过脸看她,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可高分作文,不是让你把正确的话换个顺序,再抄一遍。那样写出来的东西,阅卷老师看三篇就困,看到你这篇,可能只是多坚持了两分钟。”
沈青青:“……”
这安慰方式,果然很顾昭昭。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应该写什么?”
“写你骨子里真正想做的事。”
“比如?”
“比如,你想当外交官。”
沈青青抿了抿嘴。
“这和作文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想当外交官?”
“因为我想出国涨涨见识。”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因为我英语成绩还行?”
“这个更站不住脚。”
顾昭昭毫不客气地说:
“英语成绩好的人那么多,难道大家都得排队去当外交官?外交部的编制也没宽松到这个程度。”
沈青青被她问得烦了。
“那你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顾昭昭侧过脸看她。
“有人说乙班不如甲班时,你为什么总忍不住跟人争?”
“这哪能混为一谈?”
“性质一样。”
“哪里一样了?”
“你跟他们争,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强。”
顾昭昭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只是觉得不服气。”
沈青青怔了一下。
“他们根本不了解你,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你整个人定死了?”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那些被人随口评价的日子,又一次从脑子里翻出来。
有人说,乙班的学生只会混日子。
有人说,成绩一般的人,就算考进外交学院,也只能给别人垫底。
她当场总会顶回去,话说得又快又冲,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那些轻飘飘的判断全部撞回去。
可回到家以后,她又会把那些话一遍遍记在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
“你想当外交官,也是因为你不喜欢别人戴着有色眼镜,随便替一个国家下结论。”
顾昭昭看着她。
“你想把事实讲清楚,也想把该发出的声音,真正发出去。”
沈青青嘴唇动了动。
“可我以前……没想得这么深。”
“你不是没想过。”
顾昭昭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认真。
“你只是不敢把它写出来。”
第二圈开始了。
沈青青一直没有说话。
她盯着跑道上的白线,脑子里却不断闪过作文里的那些句子。
“我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希望通过努力实现人生价值。”
“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要保持积极态度。”
这些话都没错。
可换成班里的任何一个人,好像也能写。
她写得很安全,安全得连一点棱角都没有。
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摸上去光滑,拿起来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分量。
走到操场另一侧时,沈青青忽然停了下来。
顾昭昭也跟着停住。
“怎么,药效提前发作了?”
“行,我重写。”
“现在?”
“就现在,回教室。”
“晚自习还剩不到二十分钟。”
“够了。”
沈青青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找那些被自己压在最底下的话,翻得又急又乱,仿佛再晚一秒,它们就会重新缩回去。
顾昭昭跟在她身后,提醒道:
“先别急,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别老惦记着怎么迎合高分。”
沈青青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那我不写高分,写什么?”
顾昭昭停在昏暗的跑道边,迎着教学楼漏下来的灯光看她。
“写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