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成功不等于万无一失
“龙老。”
顾昭昭站在话机前，手里拿着先驱二号的飞行数据总表。
桌上摊着刚从回收舱拆下的防热瓦照片，边缘烧蚀痕迹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孙长明和郭明远屏住呼吸，盯着她的侧脸。
电话那头传来龙老沉稳的声音。
“回收数据我看过了，防热瓦、陀螺仪、芯片，全部达标。”
“先驱二号证明了国产体系能飞，这一步走得漂亮。”
顾昭昭没有接话。
她翻开数据总表，视线落在第十七页。
“龙老，有三类数据，这次任务没有拿到。”
孙长明猛地抬头。
郭明远的笔停在半空。
龙老停顿片刻。
“你说。”
顾昭昭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
“第一，长时在轨控制。”
“先驱二号飞了三圈，总时长不到两小时。”
“但载人任务，至少要在轨停留二十四小时以上。”
“陀螺仪、芯片、生保系统在长时工况下的表现，我们没有数据。”
龙老嗯了一声。
“继续。”
“第二，人员模拟负荷。”
顾昭昭翻到下一页。
“先驱二号舱内只有仪器，没有人。”
“人在舱内会产生热量、湿气、二氧化碳，会操作仪器、触碰开关。”
“生保系统能不能在真实负荷下稳定运行，返回舱能不能承受人员活动产生的动态载荷，这些都是未知数。”
孙长明咬紧牙关，手心冒汗。
“第三，返回舱复杂故障下的人工干预能力。”
顾昭昭合上数据表。
“先驱二号返回时，姿态修正系统出过偏差，靠被动回正压了回来。”
“但如果偏差更大，必须人工接管呢？”
“航天员能不能在高过载、强振动的环境下，准确操作备用系统？”
“这个能力，必须验证。”
话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龙老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所以，你的意见是？”
顾昭昭看向窗外。
晨光渐亮，发射架顶端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烁。
“至少还需要两次无人飞行验证。”
“先驱三号，重点验证长时在轨与人员模拟负荷。”
“先驱四号，重点验证复杂故障下的人工干预流程。”
“两次任务全部通过后，才能进入载人准备阶段。”
龙老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时间呢？”
“最快明年下半年。”
顾昭昭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如果先驱三号或四号出现新问题，时间还得往后推。”
孙长明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出声。
龙老沉吟片刻。
“你这个方案，比我预想的要慢。”
“但每一项风险，你都说到了点子上。”
“行，两次无人验证，批了。”
“但载人舱训练系统，要同步建起来。”
“航天员选拔、训练、考核，这些流程不能等技术验证完再开始。”
顾昭昭点头。
“明白。”
龙老顿了顿。
“还有，每一项风险，写进报告。”
“别怕丢脸，安全第一。”
“是。”
电话挂断。
孙长明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椅背上。
郭明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顾总工，您这个时间表，会不会太保守了？”
顾昭昭没有回答。
她走到桌边，拿起防热瓦的拆检照片。
“你们看这里。”
照片上，防热瓦边缘有明显的烧蚀痕迹。
顾昭昭用笔尖点了点。
“局部烧蚀深度，零点三毫米。”
“设计指标是零点五毫米以内，这次达标了。”
“但这是一块样品的数据。”
“同批次其他防热瓦，烧蚀深度是不是都在这个范围内？”
“不同批次的防热瓦，粘接层强度会不会有波动？”
“这些数据，我们现在没有。”
孙长明脸色一变。
“您的意思是，防热瓦还没通过批次一致性验证？”
“对。”
顾昭昭把照片放回桌上。
“先驱二号用的防热瓦，是从三个批次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每一块都经过单独测试，确认无误才装上去。”
“但载人飞行，不可能每次都这么挑。”
“必须保证任何一个批次，随便拿出来的防热瓦，都能稳定达标。”
郭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少次测试？”
“至少三个批次，每批次抽检十块以上。”
顾昭昭拿起记录本。
“陀螺仪、芯片、碳纤维整流罩，都得走同样的流程。”
“批次一致性验证通过，才能算真正的国产化。”
孙长明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总工，您这标准，比我们预想的高太多了。”
顾昭昭抬眼看他。
“航天员的命，值不值这个标准？”
孙长明一愣，随即站直身体。
“值！”
顾昭昭合上记录本。
“那就按这个标准干。”
“先驱三号的任务书，我明天就写。”
“长时在轨验证，重点盯生保系统的氧气循环、温湿度控制和二氧化碳吸附。”
“人员模拟负荷，用配重模拟人体重量，用发热装置模拟人体产热。”
“所有数据，实时回传，地面同步监控。”
郭明远飞快记录。
“先驱四号呢？”
“复杂故障模拟。”
顾昭昭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姿态控制系统故障，主备切换流程。”
“返回舱密封失效，应急供氧启动流程。”
“降落伞展开异常，备用伞强制开伞流程。”
“每一项，都得在地面训练舱里反复演练，确认航天员能在极限状态下完成操作。”
“然后，用先驱四号在天上跑一遍。”
孙长明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真出故障，飞行器可就回不来了。”
顾昭昭转过身。
“所以要先在地面训练舱里练到肌肉记忆。”
“天上跑的时候，只是验证流程可行性，不会真让它失控。”
“但万一真出事，航天员必须有能力把自己救回来。”
郭明远点头。
“明白了。”
顾昭昭放下笔。
“报告我会在三天内写完。”
“先驱三号和四号的设备清单、测试流程、风险预案，全部列清楚。”
“龙老批下来，立刻开工。”
孙长明敬了个礼。
“是！”
顾昭昭走回桌边，拿起先驱二号的任务总结。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红笔。
在“任务状态”一栏，她划掉了“成功”两个字。
重新写下：“成功，待长期复核。”
孙长明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
“顾总工，先驱二号明明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加这一句？”
顾昭昭合上文件夹。
“因为成功，不等于万无一失。”
“防热瓦的批次一致性，陀螺仪的长期稳定性，芯片的高温耐受极限，这些数据还没拿全。”
“先驱二号证明了国产体系能飞，但还没证明能一直飞。”
“所以，复核不能停。”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
顾昭昭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你们去休息，我把报告框架列出来。”
孙长明犹豫了一下。
“顾总工，您也该休息了。”
顾昭昭摇头。
“先把框架列出来，不然明天又得重新理思路。”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记录本。
孙长明和郭明远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温彻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袋，封口还贴着火漆。
“顾总工。”
顾昭昭抬头。
温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刚从陵水基地送来的，特急件。”
顾昭昭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报告。
报告只有薄薄几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温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顾昭昭放下报告，看向窗外。
晨光洒在发射架上，金属反射出冰冷的光。
温彻压低声音。
“顾总工，这个年代……”
顾昭昭打断他。
“立刻安排回京市长空基地。”
温彻点头，转身往外走。
顾昭昭重新拿起报告，盯着最后一行字。
深海沟方向，金属结构材质年代测定完成，约在1940年代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