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青青，你做到了
1987年7月夏天，京市外交部大楼。
沈青青站在门口，拿着那张烫金边的报到通知书，手心全是汗。
深灰色职业套装是她昨天专门去王府井百货挑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头发梳成利落的低马尾，连口红都涂了两遍才敢出门。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眼前这栋庄严的灰色大楼。
外交部三个大字镌刻在门楣上，在阳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门口站着两名武警，笔直如松，目不斜视。
沈青青握紧通知书，迈步往前走。
“同志，请出示证件。”
武警拦住她。
沈青青连忙掏出报到通知书和毕业证。
“我是新报到的，外交学院毕业生，沈青青。”
武警接过通知书，认真核对了两遍，抬头看了她一眼。
“同志请进，一处在三楼东侧。”
沈青青接回证件，道了声谢，快步走进大楼。
大理石地面被擦得锃亮，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
墙上挂着历届外交部长的照片，每一张脸都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青青站在电梯前，看着墙上那些照片，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在心里念叨，青青，别怂，你可是全国大学生模拟联合国大会的主发言人，连台下几百号人都不怕，还怕这几张照片？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沈青青盯着跳动的数字。
叮。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沈青青顺着指示牌往东侧走，找到一处的办公室，停在门口，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沈青青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件。
坐在桌后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翻阅文件。
“报告，我是新报到的沈青青。”
沈青青站直身体，声音响亮。
那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两秒，点点头。
“坐吧。”
沈青青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人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看着她。
“我是亚洲司司长，方正国。”
“方司长好。”
沈青青立刻站起来，鞠了个躬。
方正国摆摆手。
“坐下说话。”
沈青青重新坐下。
方正国翻开桌上的档案袋，抽出几张纸。
“外交学院，四年全优，模拟联合国大会主发言人，英语专业八级，法语中级。”
他抬头看她。
“简历不错。”
“谢谢司长。”
沈青青紧张得后背都僵了。
方正国把档案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不过，小沈同志，外交工作不是考试，也不是演讲比赛。”
他停顿了一下。
“谈判桌上没有标准答案，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国家利益。”
沈青青点头。
“我明白，司长。”
方正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
“假如你代表国家参加一场边境谈判，对方在会议开始前忽然抛出一份新的地图，上面标注的边界线比之前协商的内容多占了我方五十平方公里土地，你会怎么办？”
沈青青愣了一下。
这不是面试，这是实战考核。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顾昭昭说过，谈判桌上的第一反应决定主动权。
“我会立刻提出程序性异议。”
沈青青开口，声音很稳。
“指出对方单方面修改谈判基础违反了双方此前达成的共识，要求暂停会议，重新核对双方提交的原始地图。”
方正国没说话，继续看着她。
沈青青接着说。
“如果对方坚持，我会当场拒绝签署任何文件，并明确表示，任何未经双方确认的单方面主张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停了一秒。
“同时，我会第一时间向国内汇报，等待进一步指示。”
方正国点点头。
“如果对方威胁退出谈判呢？”
沈青青抬起头，眼神很坚定。
“那就退。”
她的声音很平静。
“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容谈判，任何威胁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方正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错。”
他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你的工作安排，一处负责亚洲地区政策研究和文件翻译，你先从基础工作做起。”
沈青青接过文件，飞快扫了一眼。
“是，司长。”
方正国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加入外交部，小沈同志。”
沈青青也站起来，用力握住他的手。
“谢谢司长，我一定好好干。”
方正国点点头，指了指门外。
“去找秘书，她会带你熟悉办公室。”
“是。”
沈青青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腿软得快站不住了。
但她笑了。
她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走廊尽头有个小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沈青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京城，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
顾昭昭坐在顾家小院的石凳上，递给她一本《英汉外交词典》。
“送给未来的外交官。”
她当时笑得眼睛都弯了，拍着胸脯保证。
“昭昭，你等着，我以后一定考进外交部，我要当外交官！”
顾昭昭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相信你。”
沈青青站在窗前，握紧手里的文件，轻声说。
“青青，你做到了。”
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一声比一声坚定。
秘书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
沈青青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藏青色套装，正低头整理文件。
“你好，我是新报到的沈青青。”
那女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我是方司长的秘书，姓林。”
她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沈青青面前。
“这是你的工作证、出入证和办公室钥匙，工位在二号办公室，我带你过去。”
“谢谢林姐。”
沈青青接过材料，跟着她往外走。
二号办公室在一处隔壁，门推开，里面坐着五六个人，都在埋头工作。
“大家好，这是新来的沈青青，以后就在咱们处了。”
林秘书说。
几个人抬起头，冲沈青青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工作。
林秘书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
“那是你的工位，有什么不懂的问旁边的小张。”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青青走到工位前，放下材料，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堆着几本厚厚的外交文件。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本文件，开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和敲打字机的声音。
沈青青看得很认真，偶尔拿笔在本子上记几句。
中午十二点，旁边的小张站起来。
“新来的，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沈青青抬起头，笑着点头。
“好啊，谢谢。”
她跟着小张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食堂走。
小张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好说话。
“你是外交学院毕业的？”
“对。”
沈青青点头。
“听说你在模拟联合国大会上当过主发言人？”
“嗯，大三那年。”
小张推了推眼镜。
“厉害啊，我当年连初赛都没过。”
沈青青笑了。
“你也是外交学院的？”
“对，大你两届。”
小张说。
“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紧张，不过习惯就好了。”
两人走进食堂，排队打饭。
沈青青端着饭盒，跟着小张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了，方司长刚才问你什么了？”
小张夹了口菜，随口问。
沈青青想了想，没说太细。
“就问了点专业问题。”
小张点点头。
“方司长人挺好的，就是要求严，你好好干，肯定没问题。”
沈青青笑着应了一声。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是翻译一份关于亚洲地区经贸政策的文件。
沈青青坐在打字机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敲到一半，她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她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敲。
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
小张收拾东西，冲她挥挥手。
“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好，明天见。”
沈青青笑着说。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了眼还没翻译完的文件，想了想，又坐下继续敲。
外面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沈青青敲完最后一行字，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收拾好文件，锁进抽屉。
走出大楼，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行人不多，只有零星的自行车从身边骑过。
沈青青站在外交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笑了。
她掏出钥匙，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路过顾家小院门口时，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这个点，昭昭肯定还没回家。
她骑上车，往自己家骑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沈青青哼着歌，脚下蹬得飞快。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她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回到家，沈母正在厨房做饭。
“青青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
沈青青笑着说。
“妈，我今天正式报到了。”
沈母转过身，满脸笑容。
“好好好，我闺女有出息了。”
沈青青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想给昭昭打个电话。”
“去吧去吧。”
沈母摆摆手。
沈青青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通顾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顾昭昭的声音。
“昭昭！是我！”
沈青青兴奋地说。
“我今天正式报到了，外交部一处，亚洲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顾昭昭平静的声音。
“恭喜你呀，沈外交官。”
沈青青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等着，过两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好。”
顾昭昭说。
“不过你先好好休息，别累坏了。”
“知道啦。”
沈青青挂断电话，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勾着笑。
四年了。
从外交学院的模拟联合国，到今天站在外交部的办公室里。
她终于站在了梦想的起点。
窗外，夜色浓重。
沈青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说。
“青青，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