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星棠(5)
席面散去,赵府后院。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
赵父领着林锦岐去前厅叙话,说是叙话,其实在林锦岐看来更像是鸿门宴一般的试探。
前厅里。
赵父端着茶盏,话题转了几转,才慢悠悠地点名主题:“听闻太子殿下在军营里格外看重你...”
“岳父说笑了。”
林锦岐垂着眼,替他续了盏茶,“小婿初入军营只知领兵打仗,太子殿下的事情一概不敢妄议。”
看着一副好女婿的模样,实际上心思不浅。
赵父眯了眯眼,没再追问。
赵星棠则是被母亲领到了祠堂处,借着祭拜祖先祈福的名义,实际上是找女儿训话。
祠堂里烛火幽微。
供案上香烟袅袅,一排排牌位在暗处森然立着,看不清面目,却好像有无数的眼睛垂下来。
赵母皱眉,“他是你夫君,夫为妻纲,你怎可这般下人脸面。”
“给他没脸又怎样?”
赵星棠懒洋洋地点了柱香,敷衍地拜了拜,才直起身,
“母亲怕什么,赵家势大,林锦岐能拿我怎样?”
只要赵家不倒,她在林家兴风作雨也没人能管得到她,作甚要给自己气受。
她心里已经够苦了。
“你……”
赵母拍了她手臂一下,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警告,
“到底是做别家的儿媳,你在家如何放肆娘都忍下了,但你在林家总得收敛些,省得让人笑话为娘没教好你,你可知你那婆母在外怎么说你……”
能怎么说?
无非就是那些不痛不痒的数落。
婆母和她娘一样都是要脸的人,一生最看重体面和名声,以至于骂人都不痛不痒。
看见女儿漫不经心的模样,赵母心思一凛。
“你是不是还记着当年的事情?”
“什么事?”
赵星棠掸了掸指尖的香灰,声音平平,“你们拆散我和表哥,送我一碗堕胎药,然后把我塞进花轿里的事情吗?”
又苦又臭的药汁,又腥又浓的血渍。
她到现在都不敢忘。
只是话语说得极平淡,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赵母被女儿表露出的冷漠惊到,一时没说话,但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的赵父早已冷了脸色。
“你还有脸提起此事?”
要不是老爷子拦着,赵父当年就把人舍弃了。
他赵家的嫡长女,金陵城最出众的贵女,整个赵家的门面...
却在婚前与人私相授受,甚至弄出个肮脏的孽种。
赵父大步走来,指着面前的女儿,指尖微微发抖,
“当年若不是你不知检点惹出这等丑事,为父何必费心遮掩,若不是你是我赵家的女儿,这般不知羞耻早该被沉塘了……”
沉塘啊。
赵星棠垂着眼忽然有些想笑,果然在父亲眼里,她六年前便该死了。
“老爷——”赵母急声打断。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话过重,赵父住了口,但眼里还有余怒。
尤其是看着女儿沉默的侧脸,更觉冥顽不灵。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
赵父对女儿失望至极,懒得多费口舌,最后警告了一句,“若是搅混了两家的交情,即便是你祖父也不会放过你。”
赵家势大,但林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小角色,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前途无量的林锦岐撑着。
赵家父子俩如今比六年前更重视这桩婚事,容不得出什么岔子,即便是心疼孙女的赵老爷子也是如此。
所以这番敲打也是祖父授意的。
赵星棠垂着眼,指甲陷进掌心里。
等丈夫离开,赵母才叹了口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依着丈夫和公爹的安排,担起劝解女儿的责任。
“锦岐哪里不好,”
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髻,赵母动作带着几分久违的温柔:
“你可知这是别家姑娘盼都盼不来的福气,怎么就念着那个钱少泽……”
饶是她娘家侄子,赵母也说不出钱少泽比林锦岐好这样的话。
“他真那么好,怎么不娶沈家那个罪臣女,非要来寻赵家?”
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伪君子。
赵星棠的声音很轻,却让赵母面色一白。
沈家那是皇帝亲自治的罪,满门抄斩啊,别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上赶着去结亲。
金陵城对这个话题也都是避之不及,偏偏眼前这傻女儿胆大得很,半点不忌讳。
“什么沈家不沈家的,”
赵母又拍了拍女儿的手臂,加重了力道,“别耍小性子,好好听你父亲的话,和锦岐好好过,有了孩子就好了...”
孩子?
赵星棠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娘又说什么胡话,我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了。”
当初那晚堕胎药,算是绝了她的子嗣缘。
赵母脸色一变,下意识往祠堂门口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小声些,传出去咱们家的名声就毁了!”
狗屁名声。
赵家的名声全都踩在她和她的孩子肩上。
注意到女儿恍惚的侧脸,赵母张了张嘴,训斥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
“只是不易有孕,又不是没有可能,要真到那个地步……”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听说你婆母要做主给锦岐纳妾,这也算件好事……”
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就过继到正室名下,金陵城里多得是这样的事情。
赵星棠心里发凉,只觉得这祠堂里阴森森的,像是半只脚踏进了乱葬岗里,身边围的都是一群等着把她扒皮吸血的野鬼。
“只是这人选得好好挑挑,”
见女儿不说话,赵母以为她答应了,又想了一下,
“最好是咱们府里带出去的人,卖身契捏在你手里会老实一些,青葙就不错……”
赵星棠终于忍不住,指间的香“咔”地一声折成两截:
“他也配。”
赵母以为她说的是青葙,只当她善妒,不赞同地叹了一声,“你好好想想,母亲不会害了你。”
祠堂里只剩下冷冰冰的牌位。
赵星棠独自站在香案前,闷心愤恨无从发泄,只能用目光在这些木牌上地刮着,像是要把那些名字一寸寸剜下来。
“再等等……”
迟早有一天把你们都烧了。